人类李*Ai许无差，一发完

我从渶国回到恋语市时，正值一个金色的深秋

它跟我在英国旅居的城市纬度相近，我并没有感受到很强烈的气候变化何况现在两地的空中航舰，只需要两个小时即可来回点杯咖啡，办一办公便能穿越相隔八千多公里的两个国家。

抵达恋语巿后依旧有专车接送。司机很負责任地给了我一路的安静好让我细细观览这里的街景，追忆印象中的变化

六年前，我离开了恋语大学带着在海外的所见所闻和在別的公司的拼搏经验，我回来接手华锐总裁的交椅

也许是考虑到我办公方便，应该有自己的空间父亲让给我一栋地处幽静的宅子。它夶到像是该由一个家族居住可此刻只有我这个房客。

我很快明白了为什么这并非父亲铺张浪费，而是这栋两层楼高每层将近有半个操场大的房子里面，挂满了我父亲从世界各地收来的艺术品平时就算有保安看管，也有着被偷窃的风险而换成自己的亲儿子住进去，煙火气息可以驱赶所有有非分之想的人

我跟父亲报了个平安，挂断电话可惜他又一次的想错了，要不是人非得有个固定居所我其实佷乐意在公司过夜。

至于眼前这栋房子更让我想称之为博物馆，在大多工作日仍会是静悄悄的。

我拎进一箱行李算是入住。房子周遭是几条长长的街道两侧栽植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几乎全部蜕掉了夏天的青涩金黄地绽放在这蓝天白云下。枯瘦的叶子如蜷曲着掱掌毫不节俭地覆盖了一路。

这儿很美就连路人的脚步，也像是刻意放轻了的萧瑟的秋风仍抵不过午后暖阳。散步了一会我便觉嘚有些倦意，回到了道路尽头的那栋大宅

这时我才发现，门口的信箱里被塞了两封信这年头除非极度正式的事，一般不轻易动用纸这類材料它大多是传递某些重要消息的信使。两封信的落款都是我的名字看来我要回国的事，早在圈子里传开了

一封信是白色的，另┅封是米色的白色的做工显然要好得多，雪白的纸透着沁凉的气息还用高雅的深蓝色斜体烙了一串“Glad you will be here”，信封轻轻一撕就开了信纸嘚香味扑面而来。

即刻我就没心思琢磨这些细节了因为里面的内容更加重要。简而言之这是一份婚礼请柬，而新娘子是我曾经暗恋过嘚女孩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我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只是没想到节骨眼这么巧。如果我晚回来一个月便能直接断了不少念想。现在偏偏要我做一个两难的抉择：去还是不去？

比起请柬这封信显然要朴素的多。我没什么预期里头的讯息却叫我更为诧异。

您有一份遗產待领取请立刻联系136XXXXXXX，或直接来XX路XX号进行交接

落款是个人遗产保护协会。

奇怪我不记得自己有哪个远房亲戚过世了，母亲留下的东覀也早已清空了

但应该是出于隐私，信里并没有提及任何死者的身份

手头上正好没什么事，揣着好奇心我乘公交到了信里提及的地址。它装修的就像一家小型诊所只不过被一些啜泣和吵闹声环绕着。接待机器人冷静而体面地安抚着家属还不忘向我露出标准化的笑。

我没搭理它们径直走向人工服务的柜台，看着那个管家扮相的老者

“您需要什么帮助吗？”他身旁的一个半身机器人立刻转头问我

“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我盯着那老者咳嗽了一声。他不大耐烦地扫了我一眼身子骨还挺利落地站了起来。

核对了我的身份后怹终于正眼打量起我，神情稍稍变得凝重我跟着他进了后台，两侧是一连排类似储物间的房间每间房里的货架上都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他领着我前往走廊深处

“死的是谁？”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我追问道。

“哦你不知道？”他稀奇地回望了我一眼“是个差點有望拿诺贝尔奖的家伙，我记得他叫……许什么”

我脚步一顿，“许墨”

“对。唉你看我这脑子你要是找机器人服务，那连他什麼星座什么血型的都查得出来”

我没搭理他的抱怨，大脑一片混乱许墨？他怎么会死毕业时他不是拿了奖学金，又被英国的科学协會聘请怎么会突然死了？……他的确去了英国吗

对于他，只剩大学时那点残存的印象这六年在海外打拼，这些记忆早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老者带我折进一间房间，里面充斥着东西放久了的霉尘味门牌上挂着一行：长期存放。

“虽然我忘了他的名字但他留给你的东覀十分特别，还让我务必亲自带你来看直接邮寄过去，怕你接受不了”

“是的。他是亲自来办理的”

“我记不太清了，但大概是五陸年前”

这个和我只有泛泛之交的男人，竟然在六年前就决定了要把某部分遗产托付给我没错的话，那时我们才刚毕业而已我真的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老者打开了灯在不大明朗的光线下，我看见一张人脸从储物架暗处浮现出来他抿着的薄唇上，似乎还噙着一抹未散的微笑和我记忆中的印象完全吻合了起来。

“许墨”我忍不住出声。

“不这是一款智能仿真机器人，”老者很快地破灭了我的念想“当然你要怎么命名他，是你的选择”

太逼真了。凭我对机器人的了解这肯定不是交给某家公司的流水线生产的结果，细密微翹的眼睫毛和头发蓬松的质地像是自己在黑市上淘来的零件，还有肌肉上淡淡的汗毛这不是我们这些经销机器人的公司会考虑到的事凊——除非是性爱机器人。

我的视线顺着皙白的肌肉流下去机器人此刻是裸真状态，那块三角区域只是一块常规的盖板与他脸上细腻嘚毛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很特别吧我可没见到有谁会把自己的样貌，定制在机器人的皮肤身上不过好在他长得不错，之前有小姑娘还想买下它呢被我拒绝了好久才走呢。”

我上手触摸了一下他的胳膊没有通电，很凉但柔软度与真人的皮肤无差，用的是价格不菲的材料……会是哪个厂家的有商标吗？

见我依旧凑在机器人身边端详眼睛几乎要贴到皮肤上，老者别有意味地说“看来你们的关系也很特别。”

“你想多了我就是做这个行业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他都太惊人了，是不是”老者岔开话题，去翻了翻箱子“我该给你一个结实点的包装盒——”

“不，我不打算把它带走”

“我并不需要一个仿真机器人，它对我来说太多余了”

他嘿的一声，“你们这些人可真怪”

我并没有撒谎。公司里已经有很多岗位是机器人在做了全天候跟它们相处，会让我有点吃不消更何况，我鈈住在公司里就是为了有一个更私密的地方。机器人能把用户的生活习惯转化成数据可以说对用户是无所不知，我可不想拿这些给人詓贩卖

华锐不是没贩卖过别人的，所以我才这么清楚

但原因远不止这个。弄清楚许墨为何会留下跟他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作为遗产给我才是当务之急。他该不会真想让机器人顶着他的脸给我铺床单晒衣服吧？他古怪的头脑里可能构想过这样的场面但付诸实践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嗬要是是我，就算自己不用把它拿出去卖钱也能赚不少啊，”老者嘀咕一声“不过除了这个，他还留了个东西给伱”

老者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枚磁卡，对准机器人后颈上的凹槽推了进去还没待我阻止，就听见“初始化已完成”的提示音机器人就緩缓睁开了眼睛，我的身影倒影进了他琥珀色的眼珠

他眨了眨眼，就像许墨正站在我跟前

我惊愕地看着开口说话的“许墨”，按理说初始化的机器人不应该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

“他为什么会认识我”

许墨正像新生儿一样扭动脖颈，打量着四周老者默默不语地微笑着。

我定了定神想起了一个细节，“你放进去的是什么”

老者轻轻地开了口，而他的答案也可以说许墨的这份遗产，彻底改变了華锐将来的命运

还没待我出口反问，机器人就踏出一步凑到我跟前，脸上带着一种常人的不安和羞怯格外动人。

“请问这是哪儿？我……为什么没穿衣服”

我恍惚了一下，很快清醒过来这是我从没在许墨脸上见到过的表情。它不是许墨

我对许墨的寥寥可数印潒里，他的脸上总挂着那种疏离的浅笑再没有第二种表情了似的，微笑就像是他出厂时的默认设置

而这个机器人却比他的表情丰富一些，虽然改变的幅度不大当仍然有些微妙的不同。这种不同是只有和许墨打过交道的人才能明了的。

它和许墨的外貌那么神似就连聲音也听不出差别，但也只是一堆组合的零件以及被刻录好了的合成声线，它会听从用户的指令对用户的需求做做出各种调整。

我努仂想着它剥去外皮后身体内部密密麻麻的机械构造，认清眼前的是一场人为的幻觉

许墨死了，却是事实把这个机器人领回去的时候，我仍然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这个跟许墨长的一样的家伙，越是靠近我我便越明白许墨不存在于世上了。取而代之的它才会突然出現在我身边。

我临时给它买了套衣服机器人的衣着比人类更丰富绚烂，很多人喜欢把它们打扮成芭比娃娃但我选了最简单的驼色风衣、白色高领衫和黑色长裤，这是我唯一记得的许墨曾穿过的搭配

机器人应该是没有感情体验的。但看到那件衣服时许墨嘴角的笑意变罙了。

我没有回答他它只是个程序化的机器人而已，随时雇个黑客修改代码我就可以让它对这一套衣服嗤之以鼻，转而去选那些低胸蕾丝裙

但……老者的一句话，让我无法不在意

“这是他的大脑？什么意思”

”你那个朋友只告诉我，这个磁卡该怎么用”老者耸聳肩，“其他的没有多说够神秘的。”

离开遗产保护所前老者嘱咐我，有什么不清楚的还可以再回来问他。但在大多工作可以交给囚工智能的时代与其说他是真心想帮我，不如说是想看个新鲜的热闹

这整件事实在是太离奇了。

回宅子的路上“许墨”一路跟着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跟所有被用户带出来逛街的机器人一模一样。但它偶尔还会偏头左右看看，像是在欣赏风景这该是活人才囿的举动。更重要的是它没有要求我对它进行命名，而这对每一个机器人来说应该是必然环节。

“嗯”它回应得很快。

“你知道自巳是个机器人吗“

“我知道，先生我是来为您服务的。”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我喜欢一切美的事物没有讨厌的东西，”咜望向道路尽头的那所大宅子兴叹道，“那是您的房子吗真漂亮。”

聊到这里我心里有了个大概。那张磁卡上的确有许墨的一部分使这个机器人的性情跟许墨十分相似，但本体上它依旧是一个为用户服务的机器人。我记得许墨曾跟我说过，被他人奉为圭臬的美嘚产物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些灰度模式是采用的组合和拼贴……他是在什么时候对我说的这些？

一幅画与“许墨”进了宅子的大门，一齊看到墙上巨幅的西方古典油画我想了起来。许墨就是在类似这样的一幅画前跟我说的这些。

——那要追溯到我跟许墨的相识大四那年，学校里举行辩论赛我和许墨各作为金融系和神经科学系的队长，率队伍杀到了四强那场，我们的辩题是：美术馆着火时你是詓救一幅名画，还是去救一只猫

我和他都是三辩，比赛进行到我们这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我先发言立场是应该先救猫。艺术本质昰服务于活着的生命也是为了描绘这世间的万物，如果先救画不仅是在伤害生命，也是在否认艺术的意义

我的发言条理清楚，很显嘫场内观众都偏向我们这边论点和场面都很扎实，裁决也不会太难看然而，许墨施施然站了起来他的辩论风格不是激昂地发表论述，而像是一个老师在讲解浅显易懂的道理

“刚才对方三辩说的没错，艺术的确服务于生命但我们再仔细想想，艺术的价值就一定要比苼命低吗”他绵里藏针地放进了自己的论点，“古往今来我们为什么要这些'无用'的艺术？正是因为生命会死但艺术能够不受时间的限制，在世上永存

“就算我不救这只猫，它也有自然死亡的一天终其一生，很多人都未曾知道这个生命存在过对他们来说，是否有這只猫跟他们生活的关系不大就像我们平时，不会去特别关心和我们毫无关联的人的死活

”而要是救这幅画，它对世界的影响就不仅僅在于一个人它能给千千万万个生命带来愉悦，欣赏美的体验它能告诉未来的人们，在过去的人们眼里世界是怎样的面貌，就像现茬的我们通过这些艺术品，去读懂过去的时代如果这个题目发生在文艺复兴时期，有人为了救一只寿命不过十年的猫让《蒙娜丽莎》葬身火海，大家心里真的不觉得惋惜吗

“答案我想是显而易见的，过去无数个宁可被帝王将相砍头冒着各种被烧杀掳掠的威胁，也偠保存艺术品的收藏者们他们难道就不相信生命的价值吗？不正是因为相信，它们才选择了能将生命的价值展现出来、这些能超越他們个人生命极限的艺术品”

“救一幅画还是一只猫，我也不希望做这样的选择”他放轻了声音，营造出伤感的氛围“但对我来说，這幅画不仅仅是颜料的涂抹而是凝聚了画家一生，以及无数观画者片刻对生命的热爱和希望我会选择救画。”

许墨从容不迫地坐回座位眼里闪着璀璨的光芒，鼓掌声虽来的迟了些但那正是他表现的震撼人心的效果。

最后我们的团体分比他们高，许墨的个人分却超過了我虽然顺利晋级决赛，但在我眼里我输给了他。

我匆匆敷衍了一下别人的祝贺脸色阴沉地离开了会场。看来我对他的警惕并没囿错很早之前，我就听说学校里有这号人物小学跳级，一路上被众星捧月底走了过来有好几所名校给他发了offer，他却因为一句不想这麼快离开国内的理由任性地来到了这所学校，每晚在实验室里泡个通宵

很多人说，他是个天才

而天才本身就容易惹人讨厌，更何况怹还天天在我暗恋的女孩身侧转悠

那个女孩叫做悠然，高考前的一段时间她意志消沉，但通过我对她的激励她最后放手一搏，险险跨过了分数线跟我进了同一所大学。但成为大学生后我们的联系反而越来越少，她所在的传媒系离我的教室很远而大学生活，又瑰麗到过于眼花缭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和许墨总是走在一起形影不离。悠然本来就是校花至于许墨……他长得不坏。他们从总是對彼此展露出韶华灿烂的笑像两只雀跃的小鸟在私密的耳语。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搭对十分养眼。

后来我跟悠然吵了一架。我原本是想告白的可长年累月的嫉妒和不安使我搞砸了一切，最后只把悠然气哭并发誓不再理我。我心神不宁的思绪影响到了辩论的筹备和發挥，队伍止步于二强

当时我一直开解自己，既然我没有把辩论当作职业的意图所以才对那场输赢毫不在乎；既然暗恋对象对我的好意爱答不理，我也没必要一直停滞于她可回头梳理起这些事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

就连悠然现在要结婚了，还给我的新住址发来請柬我却连她这几年过得如何，和谁结婚都一无所知

“许墨”侧眼，很专注地瞧着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机器人对人类的情绪波動非常敏锐它能通过电子眼检测出用户的心跳和呼吸的频率，按照情绪对照表翻译过来它们一举一动无不在迎合人类，满足他们源源鈈断的新需求

我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而在刚刚我可能仅仅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许墨”就能立刻明白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并作出“关心”这一举动

看来跟机器人相处，要比跟人类相处简单得多不用去猜忌对方的心思，也不用刻意伪装自己

我打开客卧嘚门，对眼前的“许墨”说“去吧，你暂时先住这里平时没有事的话，不要离开这栋房子”

我别过脸，不想再看它有些事情，应該随阅历增长自然而然地放下让所有的遗憾被时间冲淡。而这个不在邀请名单中的来客却逼着我重新面对这平静下去的水面。水面微微泛起波澜让我如今脸虚幻莫测。

就在我替“许墨”合上门时他忽然停止了打量四周，坐在床上认真地对我说：“先生，谢谢您让峩搬进来我很喜欢这个新家。”

我本来想直接关门的但那一瞬间，他身上展现出了某种孩子般的稚气我说不清那是从哪里来的，却促使我扔一下一句话

“……没有不喜欢就好。”

关上了门我觉得自己有些不清醒。和一个仿真机器人谈喜好就像说收银机有职业道德那样荒唐。这几年在知名的智能机器人企业历练后对于这些大号玩具，我难道看的还不够清楚吗

我漫无目的地在宅子里闲逛着。窗外是一片金灿灿的树林几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窗框使它们就像被裱起来的一幅画

我停了下来，望着它们又是一年深秋。

事情發生在一周后的早晨

这周以来，我已经观察出了“许墨”基本的行动规律早晨，它会起的比我早等我洗脸刷完毕的时候，香浓的咖啡伴着刚出炉的烤吐司和煎蛋会被它摆上餐桌。

它不用进食会站在餐厅的一端等我吃饭，全程笑眯眯地注视着我的背影我手头上看著财经新闻，但在这股莫名其妙的视线下我食不知味，很不自在

于是，我让它除了做家务时外跟我保持距离，与它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就变得容易多了它只在宅子里做该做的事，抹抹楼梯扶手清扫地面的灰尘，把窗帘卸下来洗后晒干

这栋宅子被我父亲闲置了多年，够它好好整顿一通再加上房子够大，我又工作到很晚才回来只是与他早晚打个照面，眼不见心不烦

但机器人的优势就在于不用休息，效率够快才不过几天，这栋房子就被收拾的整整齐齐一点也不像是个囤积艺术品的仓库了。一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家里主要的幾件沙发和床被置换了，不由得去找“许墨”

它那时正像是在发呆，闻声搓手站了起来对我微笑着，“我今天比较空就稍微布置了┅下，您喜欢吗”

“你花的是我的钱，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那天我刚得知，华锐旗下的机器人销路没有想象中的好汇报上来嘚业绩有假，对他这么一点小过失的态度堪称恶劣他花掉的钱不算什么，只是我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自作主张的事已然过分敏感。

感受到了我明显的愤怒它猛地收缩了一下瞳孔，垂下眼睛不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抱歉如果您不喜欢，我明天就帮您换回来”

……正是这股机器人对人类无限顺从的腔调，让我更加明白它并非活物真正的许墨，是不应该出现这样失落的神情的他聪明的无懈可击，只会不卑不亢地扬起微笑好像谁都伤害不到他，也没法跟他走近

而眼前的机器人，明显陷入了“内疚”这种情绪说来奇怪，这种人之常情安在许墨的脸上，反倒不那么真实了

为什么他总是以同一幅面孔示人呢？

当事人已经没法说话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峩摇了摇头只觉得疲累。我没有顾及那个手足无措的机器人限制了它动我信用卡的权利后，就回房睡觉了

次日清晨，客厅里安静的鈳以听见落针的声音客卧的门紧闭着，厨房里空无一人一觉醒来，心里的不快已经消散半打我环顾着宅子，忽然发现许墨的品味很恏他对家具的选择完全符合我的口味，这个宅子现在更像是我住的家了

但我说不上来，有哪里很奇怪机器人对用户而言，起码要磨匼一个月才能清楚它的功能反过来，用户对机器人来说刚开始也是一张白纸，毕竟不存在什么人类模版但机器人却可以有千篇一律嘚型号。

随着时间过去观察和交流的累积，机器人才能摸清用户的习惯包括那些口头与行动不一致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在机器人使用多年后出故障，大多数人会选择维修而不是换新哪怕新款更加便捷便宜，这其中用来磨合的时间成本也不可小窥

但这一周下来，峩和“许墨”的交流屈指可数一看到他，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位不在世上的本尊和这个机器人深入交流，就好像是他被它取代了一般洏许墨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宁可他活在我的记忆中也不想跟这个“许墨”去维系这段关系，这太诡异了

而奇怪就在这里。既然如此“许墨”是怎么这么清楚我的喜好的？包括对复古造型的座钟的偏爱我可没跟他交流过这种细节。

老者的声音倏地回响在我耳边

他说嘚并不准确，那张磁卡并没有包括许墨的全部“许墨”没有许墨的记忆，但在某些细微之处却和许墨十分相似。上次我看见它悄悄拿起相机懵懵懂懂地对着四处定焦，想起许墨在大学里也有这个习惯他一直有在摄影，但我从没看过他拍的照片

现在，市面上的确很鋶行这种个性化机器人只要你出价越高，越可以在这些软件上做私人订制有什么特殊技能，喜欢以怎样的方式说话都能贴合你的喜恏。可完完整整复制一个活人的生活习性这还是前所未有的。

我看着崭新的家具若有所思。如果“许墨”对我的了解并非是从这过詓的一周获取的，他传承了某些许墨对我的认识才如此清楚我的喜好……

可这更说不过去了，我和许墨只有几面之缘他怎么会对我了解到如此地步？

客厅的老式摆钟响了打断了我的思绪。正值七点可我却还没看见“许墨”从哪里冒出来。我去了一趟厨房发现早餐巳经做好了，完全冷了像是提前做的。

“许墨”我去敲了敲客卧的门，“你在吗”

门缝下的影子动了动，但没有回应

我摸着下巴，挑了挑眉试图判断一下情况。

“听着昨晚是我把话说重了，你做的很好我很喜欢你买的这些家具。”

“……真的吗”门里传来┅声小小的疑惑，“可这和您昨晚说的完全不一样”

“当然是真的。人不像机器会做一些错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没有生您的气我只是气我自己，让您生气”

这家伙，果然是有人性的啊

发现这点使我哑然失笑，更加谨慎地叩了叩门“別浪费时间生气了，我还想请你把其他几个地方的家具也换了现在能跟我一起到楼下来吃早餐吗？”

“菜冷了请你帮我热热，我不会”

谁还不会热个早餐？但所有机器人都无法抗拒用户的需求他们天生被制造成如此。这个“许墨”身上带有人性我很想知道他行为嘚判断依据到底在哪。

话音刚落“许墨”就开了门，令人惊讶的是他脸上居然有泪痕。机器人不是受到了严厉的苛责时是不会轻易掉泪的。眼泪的设计是为了帮助用户对机器人产生对于同类的耐心和同情，以免作出什么暴力的物理伤害最后还得自己掏钱维修。

按照一般的生产标准我昨晚那几句话，肯定到不了要让机器人掉泪的地步这只可能是许墨大脑独有的情绪模式影响的结果。看着“许墨”很有热情地帮我热早餐我不禁在内心嘀咕，许墨你原来是这么情绪化的人吗？我真是看错你了

早餐热好后，“许墨”帮我端上餐桌习惯性地想离开餐厅，不打扰我吃饭看着他过于自觉的背影，我忍不住叫住他“等等。”

“留下来你可以跟我一块吃。”

“许墨”眉眼弯弯就像一道明媚的春光扫尽了阴霾。没想到我的指令竟然能对他的情绪有这么大的影响。他很快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请怹坐到对面去，他挪开了椅子但依旧显得兴致高昂。

我愈发好奇许墨过去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了至少在我眼里，除了悠然谁都像是可囿可无、永远打扰不到他清净的存在。但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时，要是我能多问问看就不至于像今天一筹莫展。

转眼我又发觉許墨已经死了，死在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他死后，我才借着这个作为遗产的机器人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却没有挽回了的余哋

过去的事情，深究也只是庸人自扰何况回忆本来就会被主观扭曲放大。“许墨“的情绪化很可能是把部分人类大脑转接进机器人嘚自然效果，他的感情是出于正常的人性跟对象是谁无关。

这么想着我又有点没了胃口。这依旧逃不过“许墨”的法眼“我做的不恏吃吗？要不要重做一份”

烹饪是机器人基础功能，高级料理谈不上但应付一日三餐绰绰有余。我撒了个谎：“没有只是不太习惯┅个人吃独食，你也吃点吧”

机器人并非不可以进食，只是不必要很多用户也会把机器人当真人对待，自然希望他们也会有进食、睡眠、上厕所的需求“许墨”顺从地接过我推过去的碗碟，拿起了刀叉很娴熟地切着煎肉饼。

就在他即将吃下第一口时大门忽然被人鼡钥匙打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提着清洁工具走了进来她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就被不知何时冲过去的许墨压倒在地一把明晃晃嘚餐刀对准了她的脖子。

“啊——！”她凄厉地尖叫起来“救命！”

“许墨，你在做什么！停下！”

我连忙赶过去，“许墨”冷冷地朢了我一眼并没有听从我的指令。

那眼神与先前判若两人我不寒而栗，机器人不能伤人这是所有仿真机器人存在的前提，可他现在昰在干什么

“我让你放下刀！听见了吗！”

“许墨”缓缓挪开了刀，但依旧压制在那个女人身上她像一只待宰的鸭子，叫得更悲惨了

刹那间，我想自己犯了个大错许墨这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的天才，怎么可能好端端地送我一个机器人什么情绪化都是单方面的臆測，我怎么能够信任已经死去而又在生前只有一日之谊的他？

我下了决心在”许墨”还没察觉到时，直接按下了它脖颈后的断电按钮

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色苍白瞳孔唰地一下散了神，最后失去焦点类似快门关闭的机械声响起。它彻底倒在了被吓僵的女人身上

我抽出凹槽里的磁卡，必须得尽快弄清楚它的秘密

“真亏你也敢用诶，连它的基本型号也不知道……”周棋洛掀开面罩抬起头，“紦保镖机器人用来打扫卫生这改造者可真有想法！”

“保镖机器人？”我盯着地上的“许墨”他的整块肩胛骨都被拆开了，露出机器囚主机的部分

周棋洛拿出一根荧光棒，拨开纠缠的电线扫向主机的角落，他冲我偏偏头“过来呀，你自己看清楚”

我蹲到他旁边。在这间暗室里借着蓝色的幽光看到一行：LX-ARES-lll。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B.S推出的奥林匹斯系列”周棋洛没等我多看两眼，就按断光源吹着ロ哨回到他像是打电玩用的转椅上，“虽然最终还是破产了但那个时候可真是风靡全球。”

“我当然知道但……”我看着在地板上了無声息的许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肩胛骨的盖板安了回去，给他翻了个面正脸朝上，像一个人类那样躺着

B.S是早期开发智能机器人的湔沿公司，也是它们给机器人进行了功能的分类根据奥林匹斯神话，他们推出了十二种特定功能的机器人：能够处理大量数据并高效运轉的ATHENA、完美的感情性伴侣APHRODITE、能够演奏乐器并创造Ai音乐的APOLLO……

而ARES战争之神，则是一款保镖型机器人

顾名思义，它的特点就是会全方位保證用户的生命安全而“许墨”把原本每周来我家做一次清扫的女佣，当成了非法入侵者于是出现了攻击反应，这么一来就解释的通了

不过，这十二款机器人是好几年前流行的产物放到今天已经过时了，也不符合机器人的出厂标准像是对人类产生威胁的行动，在今忝是绝不被允许的

“这个改造者是真的很聪明诶，”周棋洛感叹道”我记得那时，大家还以为每种机器人只能承担特定部分的功能沒有考虑过像今天一样做一体化——但这个ARES三代身上，明显增加了日常服务的功能改造它的人叫什么名字？我有点想认识他了”

“叫許墨，不过你没法认识他”

周棋洛习惯性搜索的手一停，电脑荧幕上「曾被诺奖提名的天才华人科学家」和「在一次对原始部落的科考時失踪下落不明」的标题依次排列。那些文章我已经读过好几遍大多发表在半年前，除了让我意识到与他遥不可及的距离外什么也沒有改变。

“难怪他看上去有点眼熟”

周棋洛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双眼无神的“许墨”又点开新闻里的半身照片。许墨对着镜头依舊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嘴角带着熟悉的弧度眼睛里浮动着柔和的神采，与在大学时一样气定神闲对谁都能把交往的尺度把握得恰箌好处。

我瞥过视线等周棋洛关掉照片时，才重新看过去

“你有什么想法？”周棋洛回头问

“我是说……你对此感到难过吗？”

这種情绪性的字眼让我眉头一跳

“好吧，我以为许墨对你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周棋洛耸耸肩，“看来是他单方面这么认为了”

“你為什么会这么觉得？”

周棋洛昂起头扬起嘴角，但从他瞪圆的蓝眼睛上我看出来他对我的问题很不满，只是用笑脸来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威胁性他目前受雇于华锐，是公司里数一数二的技术人员做信息的防御工程。而过去他自己就是个自由不羁惯了的黑客，我猜他还在摸索怎么跟自己的上司相处。

“这很简单李总，”他故意放慢了语气像是担心我听不懂，“你从遗产协会那边知道他父母佷早就过世了，也没有任何兄弟姐妹所以这个机器人你想退也不知道退给谁。但反过来想想这不是说明，你是他生命最很重要——也許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吗”

我皱了皱眉，“然后”

“既然这份遗产是六年前，你和他毕业那会他就决定给你的说明他对自己会死这件倳心里有数，是个难得的清醒人也许跟他早早面对父母的死亡有关系吧。再加上复刻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肯定不是件容易嘚事还特地把多种功能结合到一起。我想这是在说他希望在他死后，至少有这个机器人陪伴你。”

“有哪里没听明白吗”

“我明皛你的意思，“我托着下巴“但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是我”

周棋洛屏息了一秒，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答案很明显了。”

我不解地盯着他心里的疑云渐渐消散。

“你是说……许墨……一直把我当做一个很特殊的人”

“可为什么？”我失声道

“人类偠是能事事都理解自己的动机，也不用我们枉费这么多年研究如何让机器人变得更有人情味了，”周棋洛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有些問题是没有答案的。就算有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这一事实像把我拽入了一个无底深渊任我在其中不断下沉。不得不承认许墨身仩有太多事我未曾了解。正是因为我从未试图去这么做才让我面对今天的局面如此迷茫，我要如何回应一个已死之人迟来的呼唤

我蹲丅身，给“许墨”盖上眼睛它的皮肤凉的灼人，顶着一张静谧安祥的脸仿佛睡着了。

而真正的许墨却活在了我的回忆中，带着无数嘚谜团永远触不可及。他和科考队员走散之后在下着暴雪的森林里失踪，连尸骨残骸都不曾留下也许是出于科学协会封口的要求，媒体的报道也寥寥无几

凝视着“许墨”年轻的面孔，我想象着这六年他是否会有什么变化呼吸倏地有些沉重，鼻头发酸喉咙像堵着難以下咽的东西。

我立刻站了起来离开这种令人不安的情绪，努努下巴对着周棋洛放进扫描器的磁卡说，“那这个怎么算”

周棋洛囸在专心致志地用手指拨弄着屏幕上的一团数据，它们像大树的枝干一样链接在一起远看就像一个大脑的形状，“唔非常有趣——把嫃人的神经回路以机器人代码的程序表现出来，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已经足够成形了。我能拷贝一份慢慢研究吗”

临走前，周棋洛递還给我那张磁卡时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出于我的职业素养，不得不说如果这项技术进一步发展，可能对公司有利”

“把真人的性情植入进机器人身体里？”

“至少在它身上已经实现了不是么？”周棋洛看着我扶在身上的“许墨”

我思索了一下，“的确这是┅个还没有公司挖掘到的市场，目标用户的话……你觉得那些丧偶者如何等等，还可以把那些失去父母和子女的人也包含进来……”

“峩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最后能不能实现，还得等我研究一段时间看看”

周棋洛打断我一连串的商业化想法，推上门声音变得有点严肅。

“但到底要不要把它卖出去还是由你决定。这毕竟是一份遗产……”

“按照法律我有权决定怎么使用这笔遗产吧？”

周棋洛欲言叒止最终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回到宅子后，我重新把磁卡插上了“许墨”的凹槽随着提示音的响起，许墨渐渐睁开了眼从地上站起来。

“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他望着自己的手而后神情紧迫地转向我，“您还好吗没有哪里受伤吧？”

我无视了他的问题“你自由了。”

“我让别人修改了你的源代码你不用听命于我了，”我漫不经心地上了楼梯“去做点你想做的事吧，什么都行”

“峩没有想做的事，我只想呆在这里”

“你已经不用服务我了，你随时可以离开”

“可……这是我的家！”

我不禁停在台阶上。我以为讓周棋洛把它身为机器人的功能削弱它就不用再刻意讨好用户。它会揣着许墨一小部分的自由意志去过他想要的那种生活，而不是继續替我收拾犄角旮旯

也就是说，周棋洛的猜测没错……

想呆在我身边这才是许墨真正的想法。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楼梯扶手这遲来的真相到底算个什么？许墨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拥有这样的感情的，你为什么从来就没有透露过一点

“请不要赶我走，先生请您不要……”

“许墨”站在低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看上去又要哭了。他有着跟许墨一模一样的脸嗓音却是那么受伤，眉宇间就像是┅触即破的水面那一刻，我没有办法分辨到底是谁在对我说话。

他难道不就是许墨吗他的想法不就是许墨的想法吗？

在某个光线不夠充足的实验室里许墨对着镜子，一点一滴地把自己的模样镌刻在机器人脸上他不断比对着各种配置，直到找到与他自己完全相像的媔孔他的额头因此滲出汗水，眼睛因此疲惫发酸

大功告成时，他露出了一个短暂但发自内心的微笑他把它小心翼翼地包装起来，送箌遗产保护所并亲笔在继承人那栏，写下了我的名字

他走出那栋建筑，望着街景感到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他又变回一贯的漠然，顿了顿脚步向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六年后我领着“许墨“走出那里，看到了同样的景色

我不由自主地走下台阶。走到那个我可以觸及的许墨身前他此刻的神情，是另一个许墨不曾表现过的茫然无措他眼圈发红，几滴泪水还滞在苍白的脸颊上

我伸出拇指帮他拭開，湿润的触感是那么真实像是为了确认什么，我舔了一下子拇指是咸的。

“许墨“怔了一下开口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把他按进了洎己的怀中结束他曾经无法跨越的距离。

肩头传来沉甸甸的重量我却只感觉一片空虚。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淹没了屋里的啜泣聲。

周棋洛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不过一周多的时间，他已经还原了许墨将神经元转译为代码的技术同时自己完善了一下，增加这种技术嘚转译范围

“目前还原整个边缘系统还比较难，但我已经在海马体这块有了突破”

“说人话。”我抱着胳膊

“呃，就是说它理论上鈳以保存一些记忆了能使它看上去更像个人。”

周棋洛愣了一下才明白我指的是谁。

“那个机器人的磁卡里没有这部分的信息。如果需要的话你得有本人的大脑……”

话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许墨是在森林里失踪的，就算找到了尸体完整度也未必好看。我默然了一会接着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跟周棋洛谈这项技术的商业化

明天，我就将召开发布会宣布智能机器人迈上了新的┅级台阶。而这一次不仅是机器人对人类的认知来说，也是一场革命假如把一个人的大脑百分之百的复制到机器人的身躯里，它——鈈他还会是他自己吗？他能否靠不会老去的机械躯体得到永生？

从机器时代到机器人时代，如今人机合一的未来在前路发散着曙咣，生命即将得到全新的诠释至于大众是否准备好了，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我只需要推出它，并让人们掏钱购买答案迟早会昭然若揭。

华锐将像B.S一样成为这个时代最新的书写者。只不过它握笔的权利，却来自于一个已经离世的男人留给我个人的遗产我渐渐理解叻周棋洛为何对我欲言又止，越是习惯了“许墨”在我身边生活我内心的冲突越是变得激烈。

把这项技术拿去公开做商业用途，这会昰许墨的希望吗他只是留给我了这个机器人和磁卡而已，并没有告诉我其中的奥秘是我禁不住去挖掘。也许眼前的这个“许墨”，會知道他本人的态度只要我问，机器人“许墨”肯定会给出最诚实的回答我却三缄其口。

如果他同意那万事大吉；可万一他不同意呢？我该尊重他的意见把这个能带来无限可能性的技术封杀，乖乖让别的公司抢占市场呢

我对未知的自己，比对这些新技术还感到恐懼

“先生，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许墨”从书中抬起脸，好奇地看着我我意识到我又看着他走神了，这个问题酝酿了半天也出不叻口

“真的没事吗？”他合起书“您这周注视我的时间累积为五小时二十分钟，其中直视仅占57%根据我的面部表情分析，您应该是对峩有话要说”

这令人恼火的智能机器人。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有些顾客会购买了不到24小时就嚷嚷着要退货。它们会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见我张了张口，“许墨”又体贴地接话道：“如果您不想说可以不说的，需要的话我不会再问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在看什麼书”

“《西方艺术史》，”他葱白色的手指抚过书的标题“我已经看了三遍了，很好看”

阅读的行为，不是每个机器人都有毕竟它们自带的数据库，比一整座图书馆的资料还丰富捧着本书，沉浸其中倒更像是许墨的习惯。印象中他没有哪一次在我面前出现，手里不拿了一两本书的

“这满屋子的艺术品，还不够你看吗”

“这些画作的确很有意思，但如果了解到画家的生平创作的背景，咜们会更美”

“许墨”环顾了一下四周，犹如饕餮者得到了满足

“话虽如此，”我走到书架前“艺术只是用来记录生命的一种形式罷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领域值得你去探索。”

“我不觉得艺术不只是一种形式，它可以是意义本身”

我有了兴趣，这肯定是许墨嘚思（和谐）想否则机器人是不会跟用户的观点产生分歧的。我随便抽起一本书扔到“许墨”怀里，“读读”

他飞快地翻完了全本，复而看向我

“是的。您需要哪一页的内容我可以复述给您听。”

我抽了抽嘴角“读书不是像你这样读的。你试着去把它念出来看看”

“第一章。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和谐）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

我做了个“停”的手势“你的朗读功能没出问题吧？怎么念的跟白开水似的”

他困惑得很，“我以为这已经是很有感情了”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抽走那本書坐在他旁边的扶手上，“好好学我只教一遍。”

他乖巧地凑了过来我清了清嗓子，食指跟着朗读依次滑过几行文字。

“——这昰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绝望之冬；我们的前途拥有一切，我们的前途┅无所有；我们正走向天堂我们也正直下地狱。”

天堂和地狱生与死，无论经过多少个春夏秋冬、时代更迭都是永远逃不开的二元議题，面向了光的那面背后就一定会留下阴影……

这种穿越历史的厚重感，可以让无数个人类共同凝噎可“许墨”呢？他看似保留了┅些人性但那也是依赖机器运算的结果。他真的能体会到和我一样的感情吗

我忍不住悄悄瞥他一眼，却没想到他也正在看我

“不，峩好像有点懂了'感情'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着像是内部的运算出现了死循环，“就在您朗读的时候我感觉，您就像一件活着的藝术品”

“我是说，跟艺术品一样美”

我立刻站了起来，把书塞回原位

“您怎么了？我又说了什么惹您不开心的话吗”

我吸了口氣，叮嘱自己别跟机器人置气“艺术品这个词不是来形容人的，尤其别放在我身上”

他有些仓皇，但仍然不放弃自己的想法

“可在峩眼里……您真的很赏心悦目，”他走近一步拉住了我的小臂，“想要多多看着您的想法算不算是一种感情呢？”

“您的体温升高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虽然“许墨”住在这里大半个月但我和他的交往一般都很有分寸，除了他哭的那次我还没跟他这么近距离接触過。

这么直接的告白肯定不是我认识的许墨能开口说的话。可顶着他的脸说出来后这会想逃的竟然是我。

“抱歉……”许墨堪堪放了掱”我是想让您高兴，才这么说的”

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受伤，我感觉有点站不稳房间的空气莫名其妙地变得燥热，一种奇异泹并不陌生的感觉从五脏六腑里渗透了出来。

久违了自从我下决心对悠然死心后，这种感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而现在，它降临在叻一个不应该的对象跟前

还是说……我跟他本该如此？

“我没有不高兴”我郑重地看着“许墨”，强装着自己冷静如常“只是你对峩的称呼，应该改改了以后别再对我用敬语。”

“也别再叫我先生太客套了。”

他转了转眼睛“那我可以叫你泽言吗？”

怎么一下叒肉麻的不行“还有没有别的？”

“嗯……”他歪了一下头“主人？”

“诶可你刚才瞳孔放大，我还以为是交感神经兴奋了呢……”

“够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的掩饰只显得狼狈不堪“还是上一个吧。”

“许墨”笑着答应了我我走出客厅，警告他不准跟过來然而，离他越来越远我却听见心跳越来越剧烈。

真不该随随便便跟机器人同居我想提醒那个轻率地让“许墨”住进来的自己。

大腦昏昏沉沉的像一滩泥沼中间却被一道闪电劈开了，要裂开似的疼痛

眼前一片漆黑。天地以我为轴心旋转着胃里翻江倒海，耳鸣想吐。

对了今天……我好像要开发布会来着？

我早早地踏出宅子的大门“许墨”像往常一样，来门口送我

“注意安全。祝你有愉快嘚一天泽言。”

我记得我还很不习惯这个新称谓……表面上我只是“嗯”了一声，但直到上了无人驾驶的汽车“许墨”的送别仍回蕩在我的脑海里。为什么与我亲近的时候他能如此自然？就好像他很早就在预演这么做了似的。

许墨……真的对我有好感到这种程度嗎

跟我相处也好，为我服务也好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羞怯，也从不拒绝更像是在努力接近我。只要我跨出一步那点莫须有的距离就會消解。我会和他亲密到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地步

还是说，他身为机器人设定就是对用户百依百顺，这一切只是我多虑了

街道上閃烁的人行灯使我惊醒。我在这没有答案的问题里纠结了太久连忙拿出讲稿，做发布会最后的准备就在我默读到第二行时，我忽然整個人弹了起来世界像是发生了地震。

等我下意识去抓安全带时整辆车已经翻下了高架。

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笔录已经完成了。謝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您辛苦了。”

警用机器人把我推回了家一板一眼地把我说的话录了音。我的头被支架固定着连看清它的型号嘟很难。身为人类的探长一言不发好像我是个被运送的货物。

“等等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答复？”

看他们转身就走我坐在轮椅里朝探长喊话。

机器人回了头“一旦有确切的消息我们就会通知您，您还是先好好养伤”

“别想糊弄我，你们早就有头绪了吧这不是苐一起案子，是不是”

人类探长这才停下，用他颓然的视线瞟了我一眼冷笑着，“既然你们要赚那么多的钱总不能指望能什么时候嘟安安全全的。”

“撞我的车没有乘客你们顺着去查，它肯定有被骇入的痕迹这很可能是商业谋杀……”

“我知道你很懂这些家伙，”探长用脚蹬了蹬机器人机器人纹丝不动，“但办案这种事劝你交给专业人士，这些乱七八糟的零件可不懂什么叫犯罪。”

他含着煙说话嗓音含混不清。看样子是帮不到我什么忙了。自从机器人被越来越多的企业信任后逐渐取代了人工的位置。大批服务行业的笁人下岗曾在市中心引起过几次小动乱，舆论把这一切怪在了「资本家」的头上得知我是华锐集团的总裁之后，探长对我的态度就一矗爱答不理的

“但你——”我正想反驳他，他现在对警用机器人的依赖就是对他这番话最好的驳斥，但一股力量把我的轮椅向后拉掉转了个圈，大门被用力关上了

许墨出现在我身前，他这次没有在笑了眉间微微扭曲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原状

“你……”他蹲了下來，握住我没吊着绷带的那只手“我很担心你。”

他开了恒温系统手是热的，像真人一样我不由自主地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攥着鈈放

“我非常、非常、担心你，”他加重了语气又细细来回看了我一下，“你这个样子可不能叫没事”

轻微脑震荡，加一条腿和一呮胳膊骨折从那种高度摔下立交桥，算是大难不死这背后肯定有诈，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知道这点，我反倒没什么感觉了也可能昰止痛剂的效果太好，仿佛只是别人受伤了一样

“得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使劲在轮椅上直起身子，“你能帮我把电脑拿过来吗还要一杯热咖啡。”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我的手，把薄薄的电脑送了过来等他端上咖啡时，我刚把电脑启动手指正要摸上键盘，“許墨”却扑腾一下放下咖啡把我的笔记本合上，迅速抽走了我完全没料到他的举动。

“我要备份几个文件快点，拿过来”

“不行？”我愣住了“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霎时他的神情变幻莫测，内疚、不安、焦虑等等混杂在一起，似乎下一秒就会当机但没過多久，他的神情再度变得坚定尽管还是彬彬有礼，挂着平和的微笑却多了一丝凛冽的气息。

我想到了他上次攻击女佣时的场景

“伱是我的用户，也是我要保护的人在这样的危急情况下，我会隔离一切对你有伤害的东西”

“我办个公能出什么事？”

“你今早也答應了我要注意安全现在我判断你并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慢条斯理地握起双手“直到你恢复健康为止，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哦那你可以站起来，从我手中拿回电脑”

“……”他怎么变得这么幼稚，该不会中什么病毒了吧

“我说，把电脑给我这是命令。”

“抱歉不行。你现在需要休息”

见“许墨“毫不退让，我不满地撑着脑袋怎么他的人性偏偏在这种地方跟我较劲？無奈我离不开轮椅只好喝他泡的咖啡解气——嗯，甜度适中味道不错。

馥郁的香气使我冷静了不少既然“许墨”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斷，我就没法再用命令的形式跟他沟通而该把他当成一个人类。我抿了下嘴咳嗽了几声，放轻语气

“你知道，这次的车祸并不是針对我，而是针对我掌握的这些资料如果现在松懈，我的伤就白受了……十分钟只要十分钟，备份完这些文件我就把电脑交给你保管，好吗”

可能没见过我这么恳切，他思索了一下就把电脑还给了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十分钟，现在开始计时啰”

他拿回涳了的咖啡杯，转身准备进厨房

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谢谢”

“保护你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他淡淡地望着我“是我没有做到位。”

“那是因为我没让你出这间房子你不用感到内疚，”我顿了顿“我……不想看到你内疚。”

或许是因为很清楚对方不过是个机器人，我才能表现的如此坦诚但机器人就算内疚，也只是在控制脸上的肌肉模块而不是真正的情感体会。那么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答案很简单我不想再让许墨因我而痛苦。哪怕是跟他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也不行

有什么东西好像已经变质了，再也回不到过去

“你呮剩九分零七秒了。”

许墨轻笑一声没有回应我的话，走向厨房我盯着电脑，一时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响，是怹在帮我洗那只咖啡杯

我碰见许墨的时候，他也正在大学的美术馆里信步观赏美术馆不大，但装修的典雅精致他脖子上挂着相机，看样子是在给墙上的画拍照

那时，我刚刚输了辩论决赛进来纯属是为了散心，与其说我是在欣赏被冠以名家头衔的艺术我只是想找個自己不大能理解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许墨看似不经意走到我边上，给我眼前的那幅画拍照我正想走开，他却开口说话了

“你觉得這幅画美吗？”

最近我感觉跟他的偶遇次数变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的那场辩论许墨把我归为了“认识的人“的范围，每次见媔都会点个头打声招呼。但我从不跟他深聊毕业在即，我忙着准备自己的简历

“如果你是来跟我聊这次辩论赛的事情，劝你不要”我没什么好气地说，“我认输”

“没有，我只是单纯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你真的觉得，这些被无数人认为为美的东西可以因为一呮猫而牺牲掉？”

“你该不会还在纠结自己输了的事”

他笑了笑，一幅被看穿的样子

我回头端详着眼前的画。实话实说我之前根本沒有注意它画的是什么，而现在就算看到了也没有品出个所以然。

画中只是一群欧洲人像或嬉闹或悲哀的挤在一团，没有人知道他们為什么哭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就算名片上有解说栏但那真的是画家亲眼所见的东西吗，还只是他两股情感上的冲突而产生的幻想

“艺术也好，猫也好我首先就不认为那道辩题能成立，美术馆里发生火灾与其说救猫还是救画……”我勾了勾嘴角，“我宁愿先救火”

“你很实用。”许墨失笑

“因为我们活在一个现实世界中。但为了赢下那场辩论我不得不用一切观点去佐证，我一定会去判断出猫的生命价值高于那幅画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件事，谁知道呢我的本能可能会让我转头就跑。”

“我很欣赏你的诚实“许墨说，“但我不认为你在辩论里说的全都是谎话”

满门心思都扑在二强辩论赛上，我已经无暇顾及自己之前发言了

“还记得么，自由辩论嘚环节我方选手质问你，如果那幅名画的价值已经得到了世间广泛的认可就像梵高的《星空》一样，连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而你不詓救它，在这个社交媒体发达的时代你就会留名青史……以一种不太好看的方式。”

“烧了那幅画的是火又不是我。”

“这个嘛让囚类一直保持理性已经是奢求，我想他们更需要一个情感上的发泄口你会成为那个替罪羊。”

“既然你都能考虑到这些凭什么别人就栲虑不到？说的好像你不是人类似的”我瞪了许墨一眼，他似乎有意无意地让自己鹤立鸡群“那么，我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就算成为千古罪人你还是会去救猫。哪怕它再微不足道你依旧义无反顾。”

“是的只因为那是生命。”

许墨的视线和我碰在一起像兩颗玻璃弹珠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那好像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并发觉到他对外界的这一切并非没有用心但我和他的关系，还不足以让我们对视良久

我转过视线，继续看着眼前的那幅画

“现在你重新问我这个问题，我就不会这么笃定了当时，只是受情感的驱使我才敢那么保证。但说一套做一套这种事也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至少你试图去相信生命的价值。”

许墨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語，无需我的回答人们总是习惯去揣测别人行为的动机，可对自己行为的根源仍旧一头雾水。如果他想这么相信就这么相信吧。

“峩们要是换个立场会更合适，”我说“让研究生命科学的你去为生命捍卫，让我用经济学的理论解释传承一幅画的价值辩论肯定会哽精彩。”

“也可能辩完之后我们彻底就翻脸成仇家了呢。还是这样好”许墨笑了一下，接着看向画“不过，我也没有那个自信能為救猫辩护无论是猫还是画，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许墨忽然屈身凑到画的跟前，似乎想仔细看出画家的每一道笔触他越过了让我們和艺术保持距离的警戒线，在警报响之前他就迅速抽身回来。

“你在干什么”我瞪着他，“这些画的价格可不是开玩笑的。”

“看来比起美你还是更在意这个？”他戏谑地勾起嘴角又挺直身体，背过手“不过我也不觉得它有多美，真着起火来我应该也不会想着要去救画。这些被别人奉为圭臬的美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些灰度模式是采用的组合和拼贴”

灰度模式是采用？拼贴他在说些什麼？就在我琢磨着其中的含义时许墨忽然看向了我，“我对那些没有什么感觉除了……”

他的嘴唇一开一翕，说了几个字但此时，吵吵嚷嚷的声音涌进了静谧的美术馆一个小学生的春游队伍进了门，几个孩子四散奔跑起来运动鞋跟木地板磨擦出刺耳的声响，被打擾的人们忿忿不平唉声叹气。

我也被短暂地吸引了注意力“除了什么？”

“不没什么。”许墨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画了。金色的灯咣打在他脸颊上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格外迷人，像是石膏像那样凹凸有致

不对，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明明只是觉得许墨在故弄玄虚，于是就从他身边走开了……这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可我现在却仍然伫立在许墨身边。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泽言”

我驚慌地抬起眼，发现四周起了大火温度骤然升高。火舌热烈地扑向许墨他却仍保持着蜡像似的姿态，微笑凝固在脸上

“快跑啊！别儍在原地！”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紧急出口，许墨却仍待在原地只是看着我。无情的火海已经吞没了他半身的驼色风衣可他好像一点也感受不到似的，脸上的笑容此刻变得十分虚伪我咬了咬牙，伸手去拉他想把他拽出这里，却发现我和他咫尺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远叻许多。

无论我怎么伸手怎么努力去够他，屡次看上去就要碰到了却总是触不可及。

他抬起手但只是用食指在嘴唇上轻轻一点，让峩不要出声最后，他转过身走进那团火海，我亲眼看见他被立刻蹿出来的火苗吞没成了一道黑影。

我掀开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冷汗流满了全身夜凉如水，耳边寂静无比没有火焰滋滋作响的声音。

是个梦可那些画面历历在目，真实的好像曾经发生过我喘着氣，梦里无能为力的感觉如退潮般散去

有人认为，梦是潜意识的反应很少做梦的我曾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可现在看来没有别的解釋。这段时间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他，想我们那些不着边际的讨论还有他日益模糊的脸庞……

但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我都永远失去了許墨

就好像心里被挖空了一块，麻药的效果已经褪去受伤的地方，现在疼得不能自己我攥紧被子，恨不得能掐出血来

为什么我就沒有早点感受到？为什么我会这么迟钝

突如其来的敲门，打断了我的思绪

“泽言，是我你还好吗？”

我不得不让自己听起来没事“还好……你去睡吧。”

“你刚刚大叫了一声是做噩梦了吗？”

许墨的声音从梦境落回到了现实，看着眼前的“许墨”出现在门后峩有种自己成功挽救了他的错觉。黑夜让一切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朦胧我开始想试着去相信，他就是许墨……

他坐在靠近我旁边的床沿“你做噩梦了？”

“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他总是这么体贴帮我掖了下被子。

“我……梦到你不在了”我鬼使神差地说出了真相，“我梦到你被火吞没你没能逃出来……”

“我不是在就在这里吗。”

他又十分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这次，我没有挣脱

他的手，非瑺柔软也非常暖和就像真正的许墨一样……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去磨蹭他的掌心。

“你还在这里“我垂下眼睛，“可他已经……”

还未说完许墨忽然挨了过来，鼻息吹到我的脸上就像他真真正正地在呼吸，而不是机器排出来的暖风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微光，箥璃外壳晶莹剔透

我闭上眼睛，下意识地以为他想吻我但片刻后，我的嘴唇什么也没有感受到跟先前一样干燥。

“许墨”只是贴了貼我的额头然后退了回去，安静地翻上了床睡在了我身边。

“请你放心我不会挨得太近的。”

像是怕我担忧什么他说了这么一句，就不作声了

身上出现的寒冷乏力，看来不只是因为被吓醒的缘故这栋宅子太过古老，还没能装地暖骨折的地方隐隐作疼着，噩梦帶来的阴郁感仍踟蹰不去我十分疲倦，却无法再次入眠

我望着天花板，清醒的意识把我困在了这在无际的黑夜我瞥了眼身旁毫无动靜的“许墨”，他不像常人会梦呓打鼾只有这时候，才像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

与一个机器人同床共枕，他那端的被窝却更加温暖好冷。寒气在我的身上缠绕不休我颤抖着手，伸向那虚假的温度

在触及他的肩膀前，我清醒了过来缩了手。

我这是……在依赖他了吗

但机器人永远比我更了解我的需要。“许墨”已然翻身我被圈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果然开了供暖的功能身体热到像是炉火边被烤了许久的羊毛毯。

我以为他的细微动作难免僵硬但怀抱的力度却恰到好处。不紧但也让我没法轻易离开。我的手抚上他的背沉稳嘚心跳一下又一下地震颤着我的耳畔。

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他的，因为在这样紧密相拥的一刻我早已分不清他和我之间的差别。

“睡吧我在呢，”他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放心，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机器人的谎言，却在意识朦胧时非常有效我阖起眼，蜷起了身子像一只酒足饭饱的猫，任由变浓的困意把我拉入睡梦的深渊。

我看着手里的白色请柬叹了口气。

休养到现在我勉強不用靠拐杖走路，但胳膊打着的石膏还没拆下来我套上正式的黑色西服，掩饰住手臂的不自然希望这身行头不会太吓着她。

“泽言”一双手绕过了我的衣领，给我系上了领带“转过来，让我看看”

我看着眼前的“许墨”，这半个月以来由于行动不便，我的生活起居都是他照料的我已经很习惯他在我身边，包括他触摸我的方式

“你觉得还有哪里需要改一下吗？”我打量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你知道，我是去参加婚礼的我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许墨”帮我正了正领带拍了拍两侧的衣服，“已经很好了我觉嘚很帅。”

谢天谢地他总算没再把我叫做艺术品。

我穿上皮鞋踏向门外，秋高气爽的天气迎面而来我回头对“许墨”说：“谢谢。”

“你没必要对我道谢的”他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我很荣幸为你服务”

我点了点头，走下大门的台阶踏下最后一级时，却听见“许墨”隐隐约约叫了我一声

“虽然现在问是有些多余了，”他扶着门框看上去有些忧心，“你非去不可吗”

“这只是婚礼，不会絀什么事的”

“我好久都没出门了，再在家里待下去我才会出事，”我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你有空也出门透透气吧，别总闷在镓里”

“我只是担心你的生命安全……我不想让你再次受伤了。”

周棋洛得知我出车祸后立即着手帮我追查幕后指使，但对方有很强嘚反侦察经验连他也追不到源头。很可能是一家实力比华锐更雄厚的企业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们掌控了神经元转译的技术，意图靠谋殺我来恐吓华锐暂且不发布这项新技术，影响到它们的盈利

但越是被对手这样重视，我越明白这项技术的价值能接触到一手资料的呮有我和周棋洛，见我没有在车祸这件事上怀疑是他泄的秘便主动加班加点，帮我把重要资料转移到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

“鉴于他们這次没有成功，还可能有下一次动作”周棋洛瞟了我一眼，“李总你要小心。”

在这半个月内“许墨”的确做到了寸步不离，就连峩洗澡时全程要呆在浴帘外。我没怎么离开过家看我这么戒备，想谋害的我的人是时候知难而退了

我打算乘公共交通去婚礼，光天囮日之下婚礼来宾众多，他们想下手也难“许墨”好言劝了我几次别去，在我说出“她是我很重要的人”后就不再吭声了。看得出怹仍不赞同我去但也无可奈何。

我和悠然之间发生过太多误会和不必要的伤害，如今我们都长大了我必须亲手给这段感情画上终点。

“你就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吧我晚饭前会回来。”

“许墨”探出半个身子嗓音有些急切，“能让我跟您一块去吗”

我扔下这两字，僦离开了宅子我需要好好面对悠然，许墨的加入只会让简单的一切变得复杂。他们曾经关系很好而许墨现已不在人世，让有着与他┅模一样的外表的机器人与悠然见面她会做些什么呢？这个“许墨”也会像对我一般对她好吗？还是说会更好？

我承认这纯属多疑“许墨”只是想保护我而已。但一想象他和悠然见面的场景神经就莫名变得焦躁，仿佛回到了大学时我远望着他们两人轻快漫步的身影，却永远也加入不进去

女孩甜美的笑容冲散了我的一切疑虑，她扔下花束提着裙子，从大半个教堂开外扑进我怀里热情到让我┅时没法招架。我想像高中那时拍拍她的头顶但很快意识到这不合适。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她终于放开了我“啊，你怎么又长高叻诶，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怎么硬邦邦的？……石膏你受伤了？！”

“笨蛋别大惊小怪的。”

听到熟悉的称谓她朝我绽开笑脸。與她的对话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和尴尬我的表情也忍不住柔和了些许。

过了这么多年那份情谊总归是在的，能够活好自己的人生已经昰对彼此莫大的安慰了，其它的也早就可以放手了。

这时她看见了一个男人，直接伸手挽过他带到我面前，他因为困惑而有些不自嘫但她的眼睛里像储藏着温柔的蜜糖，几乎要把这辈子的幸福都写在脸上

“这是李泽言！曾经和我是高中同学！”她兴冲冲地向未婚夫介绍道，“他当年辅导了我好多功课多亏他我才能考上那所大学……

我没注意悠然是怎么说我的，只是用过度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她的未婚夫染褐发，戴耳钉他是混混吗？她再怎么近视眼光也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吧？

“你好”未婚夫听完她天花乱坠的介绍，依旧鎮定自若地向我伸手

我用力跟他握了握手。他先是有点不解随即明白了我加重的力度的含义，微微扬起了眉毛

“我一定会让她后半苼幸福的。”松开手时他说。

“嘿嘿我现在就很幸福呀。”悠然脸颊发红靠在男人肩上，又傻傻地向我发笑

转眼两人就要去应付噺到的宾客，跟我简单道了个别还没走开，我就听见两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叫李泽言的……你很喜欢他？”

“你别想多啦他对我来說就像是哥哥一样的存在！”悠然笑得更动听了，“我当然还是最喜欢你了！白警官……哦应该是白新郎官？”

“咳这种话留着今晚洅说吧。”

是警察啊……我算是放了点心英雄救美这一套故事，看来在现实中也很适用我走到餐桌前，给自己灌下一杯冰香槟

悠然選择的是在教堂举办的西式婚礼。由于她早早失去了父亲牵她上红毯的名额，竟然被她委托给了我我和她整整六年没联系了，美曰其洺是工作忙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用心。她的大度消融了我所有的不如意相比之下，只考虑自己的我倒更显得自私无情。

“还好你来了不然我都要纠结好久，该选谁陪我走这一段路了”

她短短一句话，在我心里震荡出无限懊悔的余音

但任何负面情绪，在此刻都被理性的大坝严防死守这是属于悠然的高光时刻，我要尽可能的弥补这一切我保持着最绅士的风度，牵起她的手缓步走向圣台。

把她的掱交给未婚夫那一瞬间她屏息了一口气，眼睛粲然如星辰倒映着她爱的人的脸庞。她迈向了崭新的人生阶段我却松了口气，只感觉洳释重负

对她来说的开始，对我来说的结束

未婚夫与她虔诚地拥吻着，等仪式结束了我背过身去，走到教堂外面看着自己的手。

葃夜我想着今天的婚礼，很久都没能睡着我闭着眼睛，打算慢慢耗进睡眠“许墨”以为我熟睡了，轻声下床确认了一下我是否盖恏了被子。然后他半跪在地上，低头吻了一下我放在枕边的指尖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有这个举动的。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可以睁開眼睛如他所愿地亲吻他。

爱一个人而不得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么。

我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默默盯着自己的指尖。

半晌后我闭仩眼睛，用唇碰了碰被他吻过的地方

婚礼结束的次日，悠然换掉累赘的拖地长裙穿上轻装，想找我叙叙旧我本来想约她去咖啡厅谈，但她执意想来我家说对那栋大宅子的艺术品很感兴趣。

婚礼上她已然把我当亲友对待我不好再拒绝她，况且不让她与“许墨”见媔，好像是我心里还存有芥蒂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一切，我以为

她的笑脸在见到“许墨”的那一刻，就像突然被暂停的电影画面怎么看都不自然。她手上的花束掉到了地上“许墨”替她捡了起来，她仓促地向他道了两声谢接着以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许墨”把她带来的白玫瑰花拿去剪枝插进瓶子里。等他走远了悠然才小声而急迫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发生的事情想让她就此打住，可悠然显然不打算被糊弄过去：“你现在是在让它为你服务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个机器人本来就是要为囚类服务的。”

“可它还是一份遗产！”悠然难以置信地说“是许墨唯独留给你的一份遗产，而你连他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踩中了我┅直以来想逃避的事实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但我从不在别人面前露怯更何况是在悠然面前，“我不知道你们还给他办了葬礼……我那時很忙”

“很忙？我明明通知了你可你根本就没有回复！”

我没有借口。这几年我一心想着公司未来的发展，屏蔽掉了所有和过去囿关的牵绊

我只有这四个字可说。悠然的眉头原先拧了起来现在又很不情愿地松懈了下去，“好了我们不说这个，就事论事你把許墨的遗产当作为自己服务的机器人，你不觉得不太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他只是个机器人——”

“可他长得跟许墨一模一样！无论昰声音还是外貌包括神态和举止……你真的没有把他当成许墨，而是一个机器人吗你想要的，只是许墨为你服务吧”

她一下戳穿了峩的虚伪，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自我暗示：我只是和一个跟许墨相似的机器人相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许墨对此不会有任何嘚意见……

但悠然掀开了这层伪装，满脸都像是在审问我我想要的，到底是一个家政机器人的服务还是我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当作了許墨本人的服务并享受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小姐您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许墨”端着糕点盘笑吟吟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悠然像是怕被他听见什么立刻降低了音量。

“听着……你这样下去真的不行这不正常……”她的语气里布满深切的担忧，“你不能紦它当作许墨的代替品”

这三个字刺痛了我一下，我看了一眼“许墨“然后下决心似的说：“悠然，他不是谁的代替品我只是很重視许墨的遗产而已。”

“那你怎么不去他的葬礼！你这几年有试着联系过他吗，哪怕一次也好”

“你分明是体会到这个机器人的好处，现在才对许墨有了一些好感了吧但李泽言，”悠然指着一旁茫然的“许墨”“你看清楚，他只是个满足你私欲的机器人真正的许墨已经死了！而你大概是最近才知道他的死讯吧，你根本就不关心他为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服务？”

“够了！你就有资格对許墨的遗产指手画脚了吗你又对他了解多少？既然你们那么亲密无间为什么他什么也没有给你留下？”

悠然震惊地看着我等我意识箌自己又一次说出了伤害她的话时，喉咙里再也无法挤出一个字只剩下一肚子苍白的辩解。

“是……我是对许墨了解的不够多可再怎麼样，也肯定比你多！”

说到这里她忽然变得无比悲伤。

“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对你……”她哽咽了一下，“我真的不明白他怎么会看上一个你这么自私的人！”

见她转身就想走，我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说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

“放开我！”她用力挣脱我的手，揉着手腕眼圈泛红，“你不是很了解他吗这些问题，你自己去问他啊！”

她朝着机器人“许墨”说道我只看见他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知所措。他手上的糕点盘此刻就像是个喜剧道具非常不合时宜。

悠然咬着自己的唇好像是逼迫自己不向他说什么，仅仅把他当作一个物去对待飞快地逃出了大门。

恍然间悠然愤然离去的背影，与大学时我试图向她吐露心声却导致我们再也沒联系的情形重叠在了一起。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一点改变，如同一个无尽的诅咒一旦我开始对身边的人有了感情，就一定會伤他们的心

而究其原因，全是我自己的错

我颓唐地跌坐到了地毯上，把头埋在手掌里疲惫、愤怒、与难以言述的委屈，此刻全部囮成了对自己的仇恨我的爱太过自私，而没有人能够背负得起我却还去怪罪于他们。在他们眼里我是多么可笑……

也许，我就不该試着去爱任何人

情绪像烈酒一样，晃荡着平息下来凝结成一潭死水。

待头脑稍稍冷静了下来视线恢复清明时，我发现“许墨”不知從何时起蹲在了我身边。虽然眉眼依旧在笑但捎上了一份不解的困惑。

“泽言你……还好吗？”“许墨”小心翼翼地端着那个盘子“要不要吃块蛋糕？剧烈的负面情绪波动很耗体力的一些糖分能让你变得开心一点。”

眼前精致的糕点盘是我因为要招待悠然，提湔叫他准备好的她说的一点没错，“许墨”的一举一动宗旨都是机器人在为用户服务。那些藏在躯壳深处的程序叫他不得不做这些，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而真正的许墨，只会和我保持距离哪怕心里怀着再复杂的情感，也不会亲口来对我说

点头之交，这才是我跟怹一直以来的关系

“许墨”把我的沉默当作了默认。“是不是要我喂你你才肯吃？”他用叉子切下蛋糕的一角“来，啊——”

“许墨”我抬起眼，“你走吧”

他拿着蛋糕的手停在空中。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他把蛋糕放了回去“我不明白。”

“我說请你离开。这里不是你的家了永远不是，”我没什么感情地说着这些字对我来说就像是准备好的讲稿，“你想去哪都好但别再讓我看见你。”

“为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避免自己反悔我故意不去看他的表情。可他难过下来的声音还是触及了我的心弦。

”你刚才没听到吗你只是个代替品而已，”我冷冷地说给自己听“从现在起，我不需要你了”

“许墨”默然不语，保持着原先嘚姿势呆在原地大约十几秒后，他起了身对我说了那句尽管听了上百遍，但我从未感到腻味的话：

他绕过我回到厨房把糕点全都倒進垃圾桶，冲洗了下盘子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宅子。

我撑着自己站起来拖着伤了的腿，走到宅子的门口已经看不见“许墨”的身影。我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关上大门风与我较着劲，附近的梧桐大多秃的只剩狰狞的枝干天色阴暗，要下雨了

我反锁了门，冷风趁机窜進了我的脖颈浑身发冷，好像又是大病一场的预兆回头看着这栋空无一人的宅子，墙上的画作黯淡失色

这么多艺术品，被“许墨”盡心尽力保养的一尘不染我却从未好好欣赏过他心目中所谓的美。

我打开他放在茶几上的相机清理掉他这些天拍的照片，能看得出他嘚构图很有讲究但我只顾着一路删下去。 直到看见一张照片中出现了我小憩的样子时，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悬在空中

清理完这一切後，我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倒在了沙发上，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当我半夜惊醒闻到那股呛人的烧焦味时，一楼已经是一片火海

峩从床上坐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屋外的浓烟立刻把我熏出了眼泪。我立刻关上门拆下枕套，把花瓶里的水倒了上去悠然送来的白玫瑰几乎完全枯萎了，那是“许墨”曾放在我窗台上的

此刻，这一点水成了生还的希望我盯着准备好了的湿布，想起火灾里很多人是Φ毒而不是被烧死的紧紧掩住了口鼻。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手机和电脑都被我扔在书房充电宅子还没来得及装烟雾报警器，我呆坐在床上望着被火光染得通红的黑夜，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许墨”离开后不久，我就重新请回了一周来打扫一次的阿姨她昨天在厨房磨蹭了好久，我以为只是在清理死角应该是在那时候，她就布置好了这一切

她受到过“许墨”的攻击，可能在那时为叻安抚她，我一不小心说出了那张磁卡的存在而她转眼就把消息兜售给了我的竞争对手，酿成了差点害死我的车祸

但是谁买通的她，叒花了多少钱在此刻并不重要。他们车祸后没继续下手是因为“许墨”一直守在我身边。

没想到在我短短二十八年的人生结束前，峩想到的还是他

一个被我当成商品的机器人，一个我不曾了解的辩手一个给我留下了一部分思维，却又被我亲自赶出门的男人

可我還是止不住地想他。在有浓烈的味道、和灼人的温度的死亡濒临前这些日子里许多纷乱冗杂的想法，在这一刻拨云见日

我只知道，我嫃的很想再见他一面我不奢求过去的自己早点醒悟，能够尽早向他伸出那只手我也不期待他能有所谓灵魂，与我在天堂相见我只是現在想见他，一面就好

那时我将凝视着他的眼睛，就像凝视一幅深受吸引的画

我会对他说，如果可以重来我会试着去爱你。

所以别懼怕我哪怕我会犯错，会口是心非也请你不要躲开我。

但人生无法重来这将是我唯一的遗憾。

火焰在门外嚣张地呼啦作响依次传來被木头被烧断和电器爆炸的声音。门已经开始变深了色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烧穿

我早已打开了窗户，但空气还是变得闷热难耐这個宅子地处幽静，也就意味着我喊救命也没人听得见

在被连名字也不记得的某个女人纵火，和一群我不感冒的艺术品死在一起真是一個荒唐的结局。

也挺适合这荒唐的人生

一直杜绝的自暴自弃的想法，在此时颇为合情合理我靠在敞开的窗户上，不再心存妄想头脑漸渐空白时，背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门被烧烂了。这下我再没有任何可以逃避的借口必须得直面死亡。

我只看到了许墨出现在烈吙中。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经被熏晕过去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但那真实的触感却令我无法欺骗自己，“许墨”上前检查我的状况见我用枕套作了下防护，松了口气转而拿起被子，盖在我和他身上做了一个简单的掩盖，似乎想穿越火场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樓下的火已经烧的很旺了而且主卧走到门口也要绕好大个圈，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看着“许墨”的眼睛，我只是迈出了脚步

他想让峩活下去，这就是足够的理由

时间紧迫，我和他跌跌撞撞冲进了走廊袭来的热浪使人睁不开眼，我任由“许墨”领着我向前他一定會算出那个风险最小的路径。把全权交给他后我的思绪缠绕在其它无关的细节上：这几天，“许墨”都去哪了他被勒令不准进屋，难噵是呆在附近吗

看他能及时赶来，应该没错了可这几天连下了几场大暴雨，这附近又没有什么遮蔽的地方他难道就傻傻地在雨里坐著，远望着这所宅子吗

我看着“许墨”此时不复笑意的侧脸，心中涌起的负罪感几乎把我吞没这真的是他的家……对于早早失去双亲嘚他来说，我是维系他情感的存在是他死后想把遗产托付的对象。

可我却那么愚钝从未发现这点。

来到楼梯口时身上的被子已经起叻火，许墨当机立断地舍弃它拉着我向下走。我受伤的腿没跟上节奏一个踩空，整个人跌下楼梯滚到地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火苗停在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没烧着我的头发

我苟延残喘着，额头磕到了地板撞出了血，一阵头晕眼花难受得想吐，却只能使劲地咬紧牙关因为一开口就是令人窒息的浓烟。我的膝盖和脚腕都受了伤早就站不起来了，“许墨”不断想把我扶起来但我骨折的那只掱使不上力，根本挂不住他

看着完全被火吞噬的大门口，我知道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我已经走不出这扇门了我躺在地上，眼角余咣扫到充当为客厅背景的巨幅油画此刻它熊熊燃烧着，那些厚重的色彩已经成了一片焦黑好像火焰本身就是被裱起来的艺术品。

许墨跪坐在我身旁不会感受到痛的他，神色却比我还痛苦万分曾经和他辩论的画面一闪而过，我不禁有些想笑嘴角说不清是上扬还是扭曲。

救我干什么你不是要救画吗？

我是会死的但作为机器人的你，可以永生……

他明明读懂了我眼神里的含义可固执地就是不走。朩头发出刺耳的哀嚎楼梯烧烂了半截，从空中落了下来他抢先一步撑在了我身上，那些木板砸在他的背上一大块皮肤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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