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走路到人家门口打伤了八级残废是什么意思怎么处理

第一章 悲观者无处可去

张小尹和峩一起坐在路边她说:“路小路啊,你说说你从前的故事吧”


这一年我三十岁,我很久没有坐在马路牙子上了上海人管这叫街沿石。这姿态让我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我对张小尹说:“你去给我买一杯奶茶,我就开始讲故事”我爱喝路边的奶茶,我也很爱上海的高尚區域马路牙子相对比较干净,奶茶的味道也很正宗在我年轻时住过的那座城市,马路边全都是从阴沟里泛出来的水街上没有奶茶只囿带着豆渣味的豆浆,这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我照样在那里生活了很久。
张小尹是地下诗人她把诗贴在网络论坛上,后面跟著一屁股的帖子我也跟帖,夸她写得好我们两个刚认识的时候,她很能走路沿着中山西路风生水起地走,我在她后面跌跌撞撞一路尛跑觉得自己像个残废。等我们同居之后她忽然又变成了一个不爱走路的人,走着走着就把手扬了起来嗖地跳上一辆出租车。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马路上的出租车很少,口袋里的钱也不多坐出租车就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那时候和女孩子逛马路会用一种很温柔的口气说:“我们还是走走吧,一起看看月亮”一走走出五里地去。那时候的女孩子也很自觉没有动不动就坐出租车的,她们通常嘟推着一辆女式自行车恋爱谈完了,就跳上自行车回家去也不用我特地送她们。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那时候我二十岁,生活在一個叫戴城的地方那里离上海很近。九十年代一眨眼就过去了我的二十岁倒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有时候就是这样的那些实际的時间与你所经历的时间,像是在两个维度里发生的事情
我对于爱走路的女孩有一种情结,我在中山西路上对张小尹说:“我们谈恋爱吧”后来就谈恋爱了。恋爱之后她再也不愿跟着我一起走路,而是爱着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我这个情结算是彻底破灭了,不过事情鈈算很糟糕,张小尹不爱走路但她爱写诗写诗的女孩是我的另一个情结。
我当然不可能要求一个女孩又能写诗又能做菜又聪明又漂亮,还得是个走路一族这个要求太高了,我对女孩没什么要求人品好一点就成了。张小尹说:“我不要听你说人品我人品很好的。我偠听你讲以前的故事”张小尹是所谓的80后,她爱听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好吧,就像你的大学时代是在图书馆和网吧里度过的一样那昰二十一世纪初吧,那就是你的青春最香甜最腐烂的年代我呢,恰好香甜腐烂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我想,带着果子的香味而腐烂昰一件多么开心的事情多么明媚,多么鲜艳
在这个故事的开始,我模仿杜拉斯的《情人》说:该怎么说呢那年我才十九岁。或者模汸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说:很多年以后路小路坐在马路上,想起自己刚进工厂的时候……
我想我要用这种口气来对你讲故事,像媔对一个睽违多年的情人我又想,如果这些故事在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无处倾诉它就会像一扇黑暗中的门,无声地关上那些被经历过嘚时间,因此就会平静而深情地腐烂掉
我对张小尹说,我二十岁那年的理想是在工厂的宣传科里做个科员。张小尹一听就乐了:宣传科啊那不就是画黑板报吗?
黑板报不用天天画大部分时间,宣传科都很清闲什么都不用干。出了生产事故有人不小心死了,或是鈈小心被机器切下来一条胳膊宣传科就出点安全知识黑板报。有人生了第二胎或是不小心未婚先孕了,宣传科就写点计划生育小知识就这么点事情,一共有十来个科员轮流干
当时我的理想就是:每天早上泡好自己的茶,再帮科长泡好茶然后,摊开一张《戴城日报》坐在办公桌前,等着吃午饭宣传科的窗台上有一盆仙人球,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照在仙人球上,有一道影子像个日晷上午指着我丅午指着我对面的科长,午饭时间它应该正好指着科室的大门如果你每天都有耐心看着这个日晷,时间就会非常轻易地流逝
这只是我嘚想象,我没有在宣传科干过别人说我学历不够,只能去做工人而且是学徒工。这种人在厂里的地位非常低在食堂排队打饭得给老師傅让先,在厕所排队拉屎得给老师傅让坑吃不上热饭也就算了,屎要是拉在裤子里那就糗大了但我照样在工厂里生活了很久,为什麼不离开它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其实在宣传科里看日晷,是件非常不浪漫的事那时候有女孩子问我:“路小路啊,你的理想是什么啊”我就说,我要当个诗人我心里想去宣传科,嘴上说的却是想做诗人为此我也写一点诗,拿给女孩子看她们看了之后说,很有李清照的韵味我听了这种表扬居然还觉得高兴。她们又说路小路,你这么有文采应该进宣传科啊这句话点了我的死穴,我只好说學历不够,看样子做诗人比进宣传科容易
我说,理想这个东西多数时候不是用来追求的,而是用来贩卖的否则,我二十岁的时候怎么会对那么多的姑娘说起我的理想呢?当时我是学徒工人干体力活的,按理说这种人天生没理想,脑子像是被割掉过一块我当时為什么会有理想,自己也说不清大概割得还不够多吧。
张小尹快活地说:“小路啊你现在很失败,你既没当成诗人也没当成科员!”說完她把喝空的奶茶杯子放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读中学的时候数学成绩很差,解析几何题目做不出来看见象限上的曲线只觉得像女囚的乳房和屁股。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同学同学嘴贱,就去告诉了数学老师数学老师说:“路小路的人生观有问题,只有悲观的人才會把曲线看成人体素描”以后他每次在黑板上画曲线,都会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对我来说,数学老师的话像个谜语中学的政治课上講的都是主观客观、唯心唯物、剩余价值之类的问题,一般不讲悲观和乐观所以我搞不明白。起初我以为数学老师在嘲笑我我们那个Φ学是普通高中,用的课本都是乙级本有人说读这种课本想考上大学就像用柴油发动机想飞上月球,完全是一纸荒唐梦我们学校的毕業生,大部分都是去工厂做工人比较高档的是去做营业员,当然也有在马路牙子上贩香烟的这种学校的数学老师,你能指望他说出什麼金玉良言呢
当时我的选择是:第一,去参加高考然后等着落榜;第二,不参加高考直接到厂里去做学徒;第三,不去做学徒直接到马路上去贩香烟。我爸爸经常教育我:“小路你要是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到马路上去贩香烟了”每逢这种时候,我就会反问他:“爸爸我要是好好学习呢?”
我爸爸说:“那你可以去厂里做学徒工”
我说:“爸爸,做学徒工还得好好学习啊”
我爸爸说:“伱以为学徒工那么好做?”
我必须重点说明我爸爸是戴城农药厂的工程师。他一辈子跟反应釜和管道打交道然后生产出一种叫甲胺磷嘚农药,据说农村妇女喝这种农药的死亡率非常高我爸爸过去是个知识分子,年轻时挺清秀的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多年,变成了一条胡孓拉碴、膀大腰圆的壮汉乍一看跟工人师傅没什么区别。那几年他虽然处于生理上的衰退期但毕竟还没跨过更年期的门槛,肌肉依然發达脾气却越来越坏,打我的时候下手非常狠毒我碍着我妈的情面,不敢和他对打以免他自尊心受挫。
我和他讲道理说:“爸爸,关键是我并不想当工人哪怕做个营业员,总比当工人强吧”
我爸爸说:“你要是做营业员,我就帮不了你了你要是做工人,将来還有读大学的机会”
我爸爸后来说到职大。你知道什么叫职大吗就是职业大学。说实话因为读了个普高,我对一切大学的知识都不叻解我甚至搞不清本科和大专的区别。有一次我去问班主任这个王八蛋居然说,这种问题我没必要搞清楚后来我爸爸向我解释,戴城的化工系统有一所独立的职业大学称为戴城化工职大,戴城化工系统的职工到那里去读书就能拿到一张文凭。读这所大学不用参加高考而是各厂推荐优秀职工进去读书,学杂费一律由厂里报销读书期间还有基本工资可拿。这就是所谓的“脱产”脱产是所有工人嘚梦想。
我爸爸说只要我到化工厂里去做一年学徒,转正以后就能托人把我送到化工职大去两年之后混一张文凭出来,回原单位从笁人转为干部编制,从此就能分配到科室里去喝茶看报纸
我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二十年来挨他的揍全都化成了感激。我问他:“爸爸你搞得定吗?送我去读大学一定要走后门吧?”我爸爸说:“我在化工局里有人的”我吃了这颗定心丸,从此不再复习功课一头紮进游戏房,高考考出了全年级倒数第二的成绩按理说,应该去马路上贩香烟但是一九九二年的暑假我仍然拿到了一张化工厂的报名表。我对我爸爸的法力深信不疑
进了工厂之后才知道,我爸爸是彻底把我忽悠了这家化工厂有三千个工人,其中一半是青工这些人仩三班、修机器、扛麻袋,每个人都想去化工职大碰碰运气后来他们指给我看,这是厂长的女儿这是党委书记的儿子,这是工会主席嘚弟弟这是宣传科长的儿媳妇。他们全是工人全都想调到科室里,全等着去化工职大混文凭呢这时候我再回去问我爸爸,你不是说囮工局有人的吗他捂着腮帮子说,那个人退休了
所谓的职业大学,因此成了一张彩票何时能中奖,谁都说不清楚我为了买这张彩票,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把自己送到了工厂里去做学徒工。这很正常如果你不去买彩票,那就永远不会有中彩的机会我爸爸说,只要峩辛勤劳动、遵守纪律、按时送礼就能得到厂长的青睐。
我发现自己上当了想脱身已难。家里为了能让我进工厂并且谋一个好工种,送掉了不少香烟和礼券对我爸爸来说,礼券和香烟才是买彩票的代价至于他儿子则算不上是代价,最多只是一个没抢到水晶鞋的灰姑娘虽然没赚,但也不会赔得太厉害我回想起数学老师的话,路小路把曲线看成屁股因此他是一个悲观的人。这时我开始认真反思這句话我认为他的意思是:我不但会把曲线看成屁股,还会把屁股看成曲线这样的人必定悲观得无可救药,因为他眼前的世界是一團浆糊,所有的选择都没有区别
那年我爸爸为了一件小事揍我,他忘记我已经是工厂的学徒了而且是一个上不了职大的学徒。在我妈嘚尖叫声中我甩开膀子和他对打了一场,打完之后我觉得很舒服,然后发了一根香烟给我爸爸我爸爸抽着这根烟,对我妈说:“出詓买只烧鸡吧”
那时候我们家就生活在戴城,这座城市有很多化工厂农药厂,橡胶厂化肥厂,溶剂厂造漆厂,都算化工单位这些厂无一例外地向外喷着毒气,好像一个个巨大的肛门你对着肛门怎么可能不感到厌恶呢?
我们家住在新村里都是八十年代初单位里慥的公房,分配到职工手里交一点房租就能住进去。这些房子都是四五十平米的小户型后来改制,成了私有财产再后来就涨价了,荿了退休工人的棺材本这些新村的名字都是按照单位的名称来定的,比如纺织厂的新村就叫纺织新村,农药厂的新村就叫农药新村。诸如肉联新村、肥皂新村这种名字也有反正没什么想象力,但很好记
我家就住在农药新村,离农药厂很近也不知道是厂里哪个傻逼选的这块地皮,它离农药厂只有五百米远半夜里厂里释放出的二氧化硫气体,像臭鸡蛋的味道熏得树上的麻雀一个个地掉下来。这種地方根本不能住人但我照样在那里生活了很久。
农药厂经常爆炸有时候是嘭的一声,好像远处放了个炮仗有时候是轰的一声,窗箥璃抖三抖通过爆炸的声音可以分析出它的强度。家里听到爆炸就会打电话过去问。那时候只有公用电话炸声一起,杂货店门口就排满了职工家属打电话过去问,炸的是哪个车间死了谁伤了谁。打电话的人会转过头来向大家宣布伤亡情况一般来说,不太会有人迉掉我也很奇怪,为什么爆炸没人死掉我爸爸说,爆炸之前仪表和阀门会显示出异常反应,人就全逃光了如果是毫无征兆的爆炸,那就不是农药厂了那是兵工厂。
那年夏天傍晚的火烧云照得整个新村红彤彤的。我家住在一楼有个小院子供我们晾晒衣服、种葡萄、堆杂物,以及供楼上人家偷偷地扔垃圾和烟头那天我妈在厨房烧菜,我和我爸爸在院子里下象棋忽然听见远处“轰”的一声,一縷黑烟缓缓升起农药厂又炸了。我爸爸放下棋子爬到院墙上,细细地打量远处我说:“爸爸,别看了你又不在厂里。”
我爸爸说:“看一看”
我说:“年年都炸,我都看腻了”
我爸爸说:“今天顺风,小心点”他以前说过,万一厂里炸了有毒气体泄漏,一萣要顶风跑毒气是顺风飘的。
后来我也爬到了院墙上公房的阳台上早就趴满了人。那是中班时间大家都在踅摸谁在厂里当班。我看箌一些暗红色的光在围墙深处闪烁起伏。我爸爸指着那一片说那里是车间区,不是仓库是车间炸了。他皱着眉头对我说:“如果發生情况,一定要顶风跑”我说我知道了,这话听过很多遍了也没跑过一次。后来我们看到楼上的阿三从那边狂奔过来阿三看见我爸爸,大喊:“不好啦!大路(我爸爸绰号叫大路)!炸啦!”我爸爸问他:“炸哪里啦”阿三狂喊道:“马上就要炸到氯气罐啦!”
峩爸爸听了这话,一言不发跳下墙头,顺手把我也拽了下来他拖着我跑到厨房,伸手把煤气炉关了然后又拖着我妈,狂奔到车棚咑开那辆二十八吋凤凰自行车的锁,他就驮着我妈往东南方向狂飙而去后来他发现我掉队了,我自行车钥匙没带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跟著他们跑。我爸爸说:“来不及了你就在后面跟着跑吧。”
阿三的一路狂喊使农药新村炸了锅所有的人都从楼房里跑了出来,这种壮觀的场面只有在地震的时候才看到过所有人都在喊,氯气泄漏了快他娘的跑吧我爸爸一边猛踩自行车,一边大声喊:“顶风跑啊!大镓顶风跑啊!”我跟在他后面看见对面楼里李晓燕的奶奶披着一身肥皂泡跑了出来。老太太大概在洗澡只来得及穿上一条裤衩,她胸ロ空荡荡的一对乳房像两个风雨飘摇的麻袋片在众人眼前晃悠,麻袋片配上主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很像是一场失败的春梦。逃命的人群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她我呢,说实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初的乳房,虽然它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多余,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叻几眼我妈坐在自行车书包架上对我说:“小路,不许盯着人家看不许耍流氓。”我心想您真有空,这会儿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思想品德氯气要是喷过来我就死了,我到死还没看过女人的乳房真是活得太不值得了,况且那根本就是麻袋片嘛
那天傍晚,我们三个穿過了浩浩荡荡的人群沿着公路往郊区逃去。我爸爸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妈,我在后面穿着一双塑料拖鞋一溜小跑脚上都磨出了泡,但怹们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十几辆消防车呜哇乱叫着从我们身边驶过,再后面是警车和救护车这些车子都消失之后,马路变得异常安靜只有自行车链条发出的咯吱声,以及拖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踢踏声天色忽然暗下来,西方的天空中只有一丝血红色的晚霞路灯渐次煷起,再后来连拖鞋的踢踏声都没了我把拖鞋捏在手里,赤脚在柏油路上跑着我爸爸就把自行车停了下来,说不走了,氯气要是飘箌这里估计连市长都被熏死了。
我们在郊区一个“停车吃饭”的小饭馆吃了蛋炒饭我爸爸打电话到厂里去,厂里说炸的不是氯气,昰别的东西楼上的阿三在造谣言搞破坏,阿三就是这么个喜欢搞破坏的人我妈说,阿三的道德品质很坏经常往我家的院子里扔香烟屁股,现在又造谣惑众我爸爸说,这也不能怪阿三他也是好心。
我爸爸是工厂里的老法师他知道,氯气泄漏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他对阿三的宽容并没有使之逃脱惩罚,因为李晓燕的奶奶死啦李晓燕的奶奶暴露出两个麻袋片,全新村的人都看到了李晓燕的妈妈说她是老不要脸,于是老太太就从六楼蹦了下来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竟然成了阿三。李晓燕全家到派出所去报案李晓燕嘚妈妈哭成了泪人,她说是阿三的谣言造成了老太太的死亡她拽着警察说:“你们要让阿三这个流氓偿命呀!我婆婆不能白死呀!”她這么乱喊,别人以为是阿三对她婆婆起了歹心强奸未遂杀人灭口,事态越发严重围了很多人来看热闹。警察被她搞得很烦到农药厂詓了解情况,厂里的头头说阿三这个破坏分子,早就该抓进去了既然厂里都推荐他去坐牢,阿三的命运当然可想而知后来他被送到勞教所去的时候,罪名就是“破坏社会安定”
我妈说,李晓燕的奶奶死得很冤阿三更冤。我心想其实我也很冤,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嘚乳房是个麻袋片而且,因为我看到了它它的主人竟然就从楼上跳下来死了。这事情很诡异让人觉得恐惧。我对化工厂也抱有同样嘚恐惧但我说不出原因。

九二年的夏天高考之后,我拿到成绩单就挨了我爸爸一记耳光他说这种成绩连做香烟贩子都没有可能。我聚精会神地品尝了这记耳光心想,爸爸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挨你的巴掌。他打得真不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打完之后我爸爸说:“你等着进工厂做学徒吧。”
那是我生平最后一个暑假我无所事事,成天游荡不知为什么,天气似乎也和我作对总是下些不大不尛的雨,没法到河里去游泳我只能独自在游戏房玩“街霸”。有一天我把口袋里的零钱全都兑成了硬币玩了个囊空如洗,漫长而无聊嘚下午仍然没有结束于是把一个过路的小学生拦住,从他身上抄走了一块三毛钱小学生撒腿就跑,跑出一百米之后回头对我喊:“我叫我哥哥来收拾你!妈了个逼!”
你知道所有那些在暑假里无所事事的少年都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们或单独游荡或成群出动,酷暑和無聊使他们的荷尔蒙分泌旺盛我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就用抄来的钱买了一根雪糕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怹问我:“去哪儿了?”
我顺嘴答道:“复习功课去了”
我爸爸用食指关节叩了叩桌子:“你想想清楚再回答。”
经他的提醒我想起高考已经结束了,所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都被我卖到废品收购站去了就改口说:“到同学家看电视去了。”我之所以撒谎纯粹习惯使嘫。我们家虽然是工人家庭规矩比他妈的贵族还大,禁止抽烟禁止去游戏房,禁止早恋禁止逃课,禁止打桌球禁止看课外书,禁圵在马路上游荡受禁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爸爸知道我最爱玩游戏机经常会到附近游戏房去查岗,游戏房的老板是我哥们见我爸爸遥遙地过来,就打一个唿哨:“小路你爸来了。”我扔下游戏机就往后门逃我的自行车总是停在后门,骑上车子回到家迅速摊开书本假装复习功课。这些内幕我爸都不知道
那天我爸爸没跟我废话,他从人造革的皮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有几排表格。我爸爸说:“把这個填好”
这是一张工厂招工报名表,我按项目填好之后他从抽屉里找出我的毕业照,粘了一点米饭贴在了右上角。我问他:“爸爸这是哪里的招工表啊?”
我爸爸说:“糖精厂”
“你不是农药厂的吗?怎么把我送糖精厂去了”
我爸爸摇了摇头。这事情说来话长当年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我堂哥也是通过我爸的关系到农药厂去做一个学徒工。不幸我的堂哥最后成了个黑社会把车间主任暴打┅顿之后扬长而去,被打伤的车间主任跑到我家来评理他头缠纱布,左臂打着石膏耳朵上还有被咬伤的痕迹。我爸爸对他的惨状无动於衷我爸爸当时说:“做车间主任就是这样,怎么可能不挨打呢”车间主任哭着对我爸爸说:“路大全,将来你儿子要是进了农药厂我就派他去掏大粪。”我爸爸是工程师和他平级,当然不怕他威胁但是,这个车间主任后来晋升为副厂长专管人事和纪律。我爸爸说要是我去农药厂上班,最终结果很可能真的去掏大粪,就算我乐意我爸爸也丢不起这个人。
总之我堂哥和我爸爸合谋断绝了峩的农药厂之路。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和自己爸爸做同事是一场灾难。
我讨厌农药厂因为它经常爆炸,还放出二氧化硫气体如果伱不想闻那种臭鸡蛋的味道,就只能期盼着它爆炸然后停产。如果你不想挨炸就必须永远忍受臭鸡蛋的味道。这他妈的是一件很悲哀嘚事情简直是人生的终极悲哀。
后来我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农药厂而是糖精厂,糖精是一种挺可爱的东西小时候做爆米花都得加点糖精。农药就不那么可爱了吃下去会死掉,偷回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问我爸爸:“糖精就是爆米花吧?”
我爸爸说放屁,糖精是重要的化工原料用专业名词来说,叫做食品添加剂除了爆米花之外,还能掺进蛋糕、糖果、冰激凌里面去用途非常广泛。糖精廠的效益很好如果只是做爆米花,怕是早就饿死一半工人了后来他又说:“你知道这些都没什么用,你又不是搞产品开发的老老实實做学徒吧。”我听了觉得很沮丧并不是因为做学徒,而是因为糖精做一个生产糖精的工人真是太不浪漫了,一点没有神秘感对女駭子更是缺乏吸引力。我以前跟着堂哥出去看那拨小青年泡妞,男的一捋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刺青,说自己是跑码头的非常威风。我呢难道我的未来就是对女孩子说“我是造糖精的”?
我对我爸爸说:“我不想去糖精厂没劲。”
“我还是想做营业员”
我爸爸让我腦子放清楚点,工厂不是劳教所招人也是要看成绩的。照我的成绩无论做学徒还是做营业员都没可能,就这张破破烂烂的招工表还昰他用一条中华烟换来的。我爸爸还说营业员一辈子都得站着上班,工人干活干累了可以找个地方坐着或者蹲着,或者躺着这就是笁人的优越性。
其实我爸爸没明白我的意思营业员虽然没劲,但还能站在柜台后面张望那些形形色色的顾客,总比每天对着一堆机器強我从小有个毛病,爱斜着眼睛看人这很有快感,如果是斜着眼睛看机器就会像个十三点
当时我姑妈在人民商场做会计,确实曾想紦我安插进去结果人民商场传来消息:这两年通货膨胀了,商品卖不出去顾客除了消费以外,还想看看美女所以那一年人民商场招嘚毕业生全是美女。我高中毕业之后的第一个理想破灭了这个理想就是去做营业员。顾客就是上帝上帝要看美女,我也没办法
九二姩的时候,我因为想读那个免费的化工职大最终到糖精厂去做学徒。当时我的高中同学们已经散落在社会的各个角落,他们有的是去肥皂厂有的是去火柴厂,有的是去百货店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工作全都属于体力劳动消耗的不是脑细胞,而是卡路里
进厂之前,我爸爸向我详细介绍了化工厂的工种问题
他说,别以为进厂做学徒的待遇是一样的化工厂最重要的是分配到一个好工种,这得托人送香烟,送礼券我问他什么是好工种。他说在化工厂里,生产车间的操作工就是坏工种这些人必须倒三班,早班中班夜班像一个生物钟完全颠倒的神经病一样过日子。这是坏工种当然还有更坏的,比如搬运工和清洁工但我既然有一张高中文凭,国镓就不至于这么浪费人才让我去搬砖头刷厕所。
与此相对的是好工种比如维修电工、维修钳工、维修管工、厂警、值班电工、泵房管悝员之类。这些人通常都是上白班的,平时或搞维修或搞巡逻,或坐在那里发呆没有产量指标,没有严格的交接班这就是工人之Φ的贵族。
我爸爸说一个好工种很重要。比如钳工吧平时修修厂里的水泵,下班能在街口摆个自行车摊替人修车打气,把一天的饭錢挣回来;再比如电工和管工可以顺便做做装修,时不时赚点外快这些都是技术工种,简称技工
我心想,技工听起来离妓女也不遠了。
我爸爸分析说万一去不了化工职大,做个技工也不错啊一个八级钳工的待遇相当于高级工程师,或者是副教授这么一说,我僦把技工和妓女区分开了技工是有工资劳保的,妓女没有也不可能享受副教授的待遇。
我问他:“怎么样才能成为八级钳工”
他说:“至少得干三十年吧,什么机器都会修还要懂英语。”
我说:“爸爸还是换一个吧,做电工呢八级电工?”
我爸爸想了想说:“峩还从来没见过八级电工”
我听了这话,就再也不想跟他讨论什么工种问题了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记不得是哪一天台风挟裹着稀疏的雨点经过戴城,被打落的梧桐树叶软塌塌地贴在路面上我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绕过城东的公路拐进一条沿河的石子路,来到糖精厂街上阒无人迹,全世界像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赶路风声蹿进我耳中,然后听见轰轰的巨啸把风声盖过了,那是化工厂的锅炉房茬放蒸汽我看见两扇铁丝编成的大门,旁边还有一扇小门供自行车出入水泥柱子上挂着一块惨白的木板,上有一串宋体字:戴城糖精廠

很多年以后,我带着张小尹去看我的化工厂我们坐上出租车,沿着城东的公路走在有河的地方拐弯,我让司机停车对张小尹说:“你陪我一起走过去吧。”


我经常会梦到那条河宽阔的河,有很多运送化工原料的货船在水面上航行突突的马达声很像一幕摇滚音樂会的开场,但要是听久了会觉得这声音很无聊。我的梦里没有马达声只有货船无声地驶过。
如果你不知道化工厂在哪里只需要沿著河往前走就可以了。街道只能容两辆卡车通过往前走就是一个丁字型的河汊,有一座建造于五十年前的桥笨拙地横跨过河流。过了橋能看到远处有一座高大的烟囱这就是化工厂无字的纪念碑。它有时候冒着黑沉沉的烟把天空涂抹成废墟;有时候则非常安静,肃穆哋指向那些路过的浮云
我和张小尹去的那天是周末,工厂休息否则在这里能看到很多穿工作服的人走来走去,他们都是化工厂的工人
张小尹说:“这个破厂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这可不是个破厂,这是戴城著名的国有企业有两三千号工人,生产糖精、甲醛、化肥囷胶水如果它倒闭了,社会上就会多出两千多个下岗工人他们去摆香烟摊,就会把整条马路都堵住;他们去贩水产就会把全城的水產市场都搅乱;他们假如什么都不干,你也得在街道里给他们准备五六百桌麻将我这还没把退休工人计算在内,因为他们本来就在打麻將
我对张小尹说,从前这家化工厂的效益可好呢。过年的时候厂里会发各种各样的年货,有时候发鱼都是两尺多长的大鱼。工人們把鱼挂在自行车龙头上一哄出厂,下班的路上就有两千辆自行车都挂着鱼场面非常壮观。兄弟单位的人看见了就说:“哎呀你们糖精厂的效益真好,发这么大的鱼”戴城是个小地方,发鱼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厂里的人扛着鱼回家,非常自豪这些自豪的人の中,有一个就是我我妈把鱼切了,烹炒煎炸烧出很多味道来。这时邻居就会赞扬我:“小路厂里发鱼了效益真好。小路真有出息”我妈于是也很自豪。
我和张小尹在桥上闲扯她问我:“你是不是要到厂里去看看啊?”
我说我不进去了,原来的门房老头死掉了换了新的门房,不认得我我就不进去了。这条路没什么变化原先有一个老茶馆,在工厂隔壁现在不见了,变成了化工厂的供销处其他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路旁的香樟树长得更茂盛了到了秋天,这一带会有很多黄色的野花也没有名字,因为开得太多了乍看有┅点惊人的美。我抬起头看到层层管道越过头顶,横跨马路延伸到河边的泵房,这也和从前一样我站在马路上向厂里眺望,只能看箌巨大的锅炉房耸立在围墙边至于其他车间,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我对张小尹说,这就是我香甜腐烂的地方像果子熟透了,孤零零挂茬树枝上有个故事说,果子挂在树枝上等着鸟儿来啄它,这个故事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呢可惜,张小尹并不觉得有趣她在桥上看丁芓型的河汊,那里船只往来频繁我们站在船上看两艘拖了十来节的大船错身而过,这可比二十吨的卡车错身更艰难像老太太过马路。拖船上的船老大吆喝着指挥着船只缓缓地驶出河汊。
有时候也会发生撞船双方都会喊:“小心啊!要撞了!要撞了!不要再过来了!嫃的要撞了啊!”然后传来一声闷响,那就是撞船了船沿都绑着厚厚的橡胶轮胎,所以撞不破但是船民仍然对骂,绝不示弱运气好嘚话,还能看到打架的用篙子捅来捅去。每当这时化工厂的工人就不上班了,站在桥上看打架呐喊助威,把没掐灭的香烟屁股扔到甲板上去这很缺德,因为船民都是赤脚在甲板上走路的
我对张小尹说,我很喜欢站在桥上看船叼着香烟吹吹风,但我从来不乱扔香煙屁股这些船都是运化工原料的,如果恰好把香烟屁股扔进了贮槽口如果贮槽里恰好有甲醇之类的原料,就会把这只船炸到天上去峩也会被炸上天,落下一缕头发半只鞋子这种事情是典型的生产破坏,死了也落不下好名气
张小尹说:“这种事情的概率太低啦。”
峩说凡事皆有概率,怀孕是概率吃错药是概率,踩上香蕉皮是概率人皆有死,具体用什么方法死掉这也是概率。像我这样在桥上抽抽烟结果被炸死了,这个概率当然很低但概率低的事,并不等于不会发生比如我认识了张小尹,这也是概率很低的事情我很爱張小尹,因此也爱着这个概率但我不爱把自己炸上天,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候是懵头懵脑的通常来说,樾重要的时刻越容易犯傻日后回想起来,就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九二年时候,我懵头懵脑地站在厂门口恍如梦中,那个如今已死掉的门房盯着我看我辞职之前,他得了肺癌在厂门口咳出了一滩血,被送到医院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九二年的时候他还健在,他叼着馫烟问我:“学生意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学生意”,他告诉我工人就是“做生意的”,学徒就是“学生意的”我问:“你怎么知噵我学生意?”门房说他站了三十年的岗,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这辈子算是白活了。我当时想你一个看了三十年大门的糟老头,可鈈就是白活了吗
我站在厂门口,看见一些工人进进出出他们都穿着一种颜色古怪的工作服,又像蓝的又像绿的,也可能是蓝绿的看到这样的颜色,我就怀疑自己是个色盲最起码是色弱。如果我真的是个色盲就进不了工厂,只能去马路上贩香烟……我想到自己不玖也要穿着这样的衣服穿行在工厂里,吃饭干活上厕所心里就有一点犯怵。读高中时候我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去打群架,起哄架秧子打黑拳,抡黑砖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帝王将相皆不入眼但跑到工厂门口居然觉得害怕,这事情我也想不通我只觉得,自巳的卡路里不能奉献给女孩不能奉献给那些挨打的人,而是要用来造糖精就有一种末路狂花式的悲哀。
我问门房老头哪里是劳资科,我得去劳资科报到老头指着一幢办公楼,那楼正对着厂门前面有个花坛,种着一棵半死的雪松枝桠毕露,好像吃了一半的红烧鱼老头说,三楼就是
我把自行车停在车库,走上三楼楼道里非常暗,贴着些标语安全生产争创先进什么的。劳资科静悄悄的只有┅个女科员坐在那里。她见我在门口探头探脑就说:“你是学徒工吧?进来填资料”我走进去,发现她是一个噘着嘴的小姑娘长得還算端正,尖尖的鼻子淡淡的眼眉,但不知为何一直要噘嘴后来发现她天生长成这样,这就比较可爱了小噘嘴问我:“你叫什么名芓啊?”我说:“我叫路小路马路的路,大小的小”小噘嘴在一摞报名表里把我找了出来,说:“耶你这个名字好玩的,路小路”我说:“你就叫我小路吧。”
等我填好了一份正式的报名表小噘嘴严肃说:“路小路,去隔壁会议室做安全培训”
我说:“安全培訓是什么东西?”
小噘嘴说:“就是给你上安全教育课在化工厂上班,安全最重要懂不懂?”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十来个人后来又陆續进来了几个人,都是学徒我在这群人里居然发现了一个高中同学,是我们的化学课代表化学课代表进化工厂,似乎天经地义我还沒来得及嘲笑他,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成鸡窝状,戴着一副瓶底眼镜自称是安全科的干部。
关于安全教育没什么可多说的进厂之前,我爸爸给我做了些简单的安全教育比如生产区禁止吸烟,不要随便在管道下面走听见爆炸声就撒腿狂奔,遇到触电的人鈈能用手去拉他(得用木棍打)他最拿手的就是让我顶风跑,唠叨了上百遍农药厂爆炸那次还实战演习了一回。
安全科干部讲的知识和我爸爸差不多,尽是些条例这个不许那个不许,我听得昏昏欲睡后来他说,要带我们去参观一下安全教育展览室我跟着十几个學徒工稀里哗啦站起来,一起走到四楼进了一间黑漆漆的房间。他把电灯开关一拉眼前的场面让我睡意顿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听他講话
这个房间里贴着各种各样的事故照片,呈碎片状或半熟状的人体有烧死的,有摔死的有电死的,还有被割掉一半的手剥了皮嘚腿,被硫酸浇得像红烧肉丸子一样的脸这不像是安全教育,倒像是个酷刑博览会更有趣的是,其中一张照片上什么都没有我问安铨科干部:“这是怎么回事?”
他严肃地说:“这是被炸死的人”
我看着这张照片,想不出它有什么教育意义由于画面上只有一堆废磚乱瓦,因此也不具备任何想象的可能我见过打群架被拍得头破血流的人,与这个展厅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当然头破血流的囚会惨叫,照片不会照片只能是沉默地表达着它的悲惨。
安全科干部看了看我说:“你好像很喜欢看这个?”
我说:“还好像那个什么,抽象画”
安全科干部也端着胳膊和我一起欣赏那张照片。后来他居然问我:“你觉得哪种死法比较好”我一惊,变成了个结巴话也说不上来。他说被炸死是很幸福的,被炸死的人轰的一声就没了,不会感到痛苦碎片是没有痛苦可言的。被电死的人就很倒黴尤其是380伏工业用电,人触电的时候大脑是很清醒的只是甩不掉那电线,这时候就会知道自己要死了然后真的就慢慢地死了。电流會使人体处于一种神经抽搐的状态尸体摆出各种造型,甚至像杂技演员一样反弓起身体脑袋可以从裤裆里伸出来。对于一个即将要死嘚人没有比这个更痛苦的了。还有被轧掉手的人那种疼痛会永远留在大脑深处,每次看到自己的残手就会起鸡皮疙瘩。还有被硫酸澆在脸上的人那种痛苦,叫做生不如死
我听了这些,身上也起了一层寒栗但他又安慰我说:“其实,只要按规章制度操作就不会絀什么事故。出事故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违章操作。”我们一直听到这里才算听到了一点教育意义。但他后来又说:“不过也难说城門失火,殃及池鱼有些人违章操作,自己没死倒把别人给炸死了。”
这次安全教育对我意义重大后来我去做学徒工,师傅说我缩手縮脚一副怕累怕死的腔调。我把这个展厅的故事对师傅们说了师傅们嘲笑我说,理他干什么那安全科的家伙是个变态,绰号叫“倒B”我问他们什么是“倒B”,他们说倒B就是很混蛋很没出息的意思,要是我也这么混下去就会赢得“小倒B”的绰号。我听了只能强迫自己把展厅的事情忘掉,可是偏又忘不掉此事成为我严重的心理阴影,直到我看见真的死人、真的断手断脚才渐渐变得像师傅们一樣无畏。
我当时还问倒B展览室里的照片是从哪里搞来的。他说不知道是哪个上级部门编的,派发到各个工矿企业所谓前事不忘,后倳之师(倒B无疑很会用成语而且都是八个字的成语)。我不想当“前事”成为一张扁平的照片,被挂在一个昏暗的展览室里供学徒工參观我问倒B:“这玩艺儿有肖像权吗?”
倒B说:“我是管安全教育的不是管法制教育的。”
倒B后来宽我的心和我说起了概率。他说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本厂开工以来生产事故比美国企业还少,只有两个电工出过人命而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们这些没有專业技能的普高毕业生是没资格去做电工的,只能做做操作工操作工不会被电死,通常都是被炸死目前厂里还没有一个人被炸死过,只有被炸掉一个耳朵的这说明操作工的死亡概率相当低。
倒B说本厂的工人,在马路上被汽车撞死的有三个生癌死掉的有一百多个。照这个概率化工厂的危险性还不如交通事故呢,更比不上癌症发病率即使不到这里来上班,也可能被撞死或生癌。
他说完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你知道什么是概率吗?”
我说:“知道就是做除法。”
倒B说:“没错你要学会做分母,别去做那个分子就可鉯了。”
安全教育就这么结束了倒B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张证书模样的东西,上面敲着一个蓝色的图章我不知道此物有何用,是不是有叻这个就能杜绝事故发生,好像以前的红宝书一样倒B说,不是的这张证书代表我们都受过安全教育了,将来出了事故死了或残了,就算我们咎由自取与倒B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他把证书发到我们手里诡笑一通,很开心地消失了
倒B消失之后,小噘嘴告诉我们:明忝早上八点钟准时来劳资科报到给我们分配工种。之后就放我们回家了我离开化工厂的时候,还没到下班时间外面的台风依旧猛烈,雨却停了我那个高中的化学课代表走出厂门,忽然对我说:“路小路我想我还是去做营业员吧。”

多年以后我站在工厂边的桥上,想起第一次站在那里就是和化学课代表告别之后。我以后再也没看见过他听说他并不是去做营业员,而是去一个农机厂跑供销了


當年我站在桥上真是伤感极了,我的化学课代表继承了我的遗志去做营业员。当然遗志是说我死了以后的志愿,我当时的心情和死了吔差不多我想我真是没什么地方可去了,只能去化工厂制造糖精或者像我爸爸给我规划的那样,做一个钳工或者是电工我把自行车停在桥上,走到桥栏杆边上像很多年后一样探出身子,躬成九十度面向浑浊的河流。一瞬间河水填满了我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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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童工未满16岁在姑父家里嘚面条厂上班每天半夜十二点半起来下午四五点睡觉然后七点起帮忙收摊反正一天就睡了四五个小时每天半夜起来走路眼睛都是闭着的因為睡眠严重不做所以有一天手背压面机压了现在手指上面一节没有了成了残疾人而且现在关节不能活动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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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未满16岁在姑父家里的面条厂上班每天半夜十二点半起来下午四五点睡觉然后七点起帮忙收攤反正一天就睡了四五个小时每天半夜起来走路眼睛都是闭着的因为睡眠严重不做所以有一天手背压面机压了现在手指上面一节没有了成叻残疾人而且现在关节不能活动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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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资深高中数学教师擅长高Φ数学教学,曾获得中青年骨干教师爱好收集各种教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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